重击恍若愚人之愚
钟楼响动第十次时,圣蒂莱特心虽念道,三人该回家里,嘴上却一言不发,只向下望群山枯萎的痕迹,知晓她的两位姐弟定是不愿归家的。
“让我们上云门看看罢。”克留珊多求那守卫:“就当给老兵们送些新年礼物。”
“我们为荣军院带来了香料。”阿帕多蒙道,提起手中的篮子。
“这哪儿行呢……”守着云门的士兵也困惑了,不知为何这两孩童如此执着。圣蒂莱特面露忧思,冰冷望向山下。新年,隆冬将至,葳蒽山林郁叶白,万物伏死,为复生蓄势。死是为生,而生又是为死麽?那麽究竟为何而生?她站在远处,暗看其馀二人绞尽脑汁,企图通过关卡,自觉无法分享任何与那二人类似的热情。克留珊多,确实一向如此——阿帕多蒙呢?弟弟又是何时染上了和大姐一样的爱好,企图窥探这古老山脉,云门之上似是而非,虽有却无的秘密?
新年要临了;据三人上次出这无人乡,已是七月以前,随大姨去孛林,参加‘女神祭’。圣蒂莱特蹙眉:年纪虽小,她已知道何为,无可奈何。
自‘女神祭’当夜二人走失,阿帕多蒙和克留珊多间,便生出秘密,二人守口如瓶,她绝不可知。至于当晚回到酒店,克留珊多就大闹一场,万分催促母亲回葳蒽,衆人次日清晨便出发,圣蒂莱特也就知道,那秘密有其色彩的严峻。她自还要劝两人回去,忽听身後传来阵声音,道:“叫她们上去罢,长官。”这清冷人声道:“我随我的侄女,侄子们同行,麻烦您派一位士兵,和我们走一道了。”
圣蒂莱特回头,见一段石子路後,三人的二姨,檀勒吕科缓步走来。“二姨。”阿帕多蒙转头,颇显得意外,安静叫她;檀勒吕科点头,复走到那军官身旁,打点了些财费给她,说了句,有劳了,那军官才勉强一笑,从高台上跳下来,道:“那我便陪你们走一趟了。请,理事阁下。”
风冷了,绕着山路吹。克留珊多先前偷来过一次,已见过周遭景色,圣蒂莱特却是头一遭。云门之高影撒过她身上,裹着连月来不断坠落的温度,疏远的人情距离,使她不由颤抖,脚下一滑,竟差点跌倒。她落手地面,勉强撑住,最後却难以自持,还是跌倒,惊叫一声:“啊!”克留珊多回头,檀勒吕科上前,扶住她,问:“怎麽了?”圣蒂莱特摇头,擡手见手心的泥土痕迹,道:“蚯蚓出土,被我压到了。”她微顿一下:“好大一只,又湿又滑。云门的影子在这,我以为是条蛇。”
她听见笑声,擡头,见克留珊多的对着她,微笑。姐姐道:“那你也看见了,圣蒂莱特。你终于也要看见了。”她蹙眉,心生厌恶,不喜她这般讳莫如深,高高在上的言语方式,站起身,冷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姐姐。但我们得快些,否则再晚,今天又没有晚饭可吃了。”克留珊多不生气,只伸手向她,道:“走吧,我们上‘云门’。”圣蒂莱特不动,檀勒吕科轻轻推她一下,道:“和姐姐走吧。我带着阿帕多蒙。”二姨出言,圣蒂莱特虽几分不情愿,却也上前,握住克留珊多的手。
两人已有数年未这样走过了。她和她并肩而行,却不看彼此的脸,只望树丛後隐现的‘疯城’石墙。她张了口,不曾想到它竟是如此大的:在底下见,不过是云中的一座灰城,近了,才知道确实是浮在云中的宅邸。克留珊多握她的手指,渗出了汗,背後,阿帕多蒙声音清澈,道:“过了‘云门’,是会变成鸟麽,二姨?”檀勒吕科略思索番,问他:“为何这麽想?”
他如实回答:“我看您一首叫做《云门》的诗作里是这样写的。”檀勒吕科片刻无言,押在最後的‘鬣犬’轻笑出声,自出发以来第一回。檀勒吕科叹息,勉力微笑,道:“并无此类传说,阿帕多蒙,这是我据幼时随大姐上‘云门’时的回忆所作。”
那‘鬣犬’轻快沙哑地开了口,道:“虽不能变成鸟,少主,”她擡起手指:“但据说上了云门,人的心便若创世时般纯净。上云门则清,下云门便浊。我看这倒不假。我的战友们,一上了这门,再无曾经的粗野狂放,只剩干净缓慢的消磨岁月。”
阿帕多蒙闻言回头;‘疯城’已近在眼前。他颇认真,询道:“纯净之心,该是黑色,还是白色?”
冬节已到,‘疯城’百花枯萎,唯有冬日白花独放清香。圣蒂莱特回头,见檀勒吕科面露错愕,那‘鬣犬’倒一派轻松,哈哈笑道,仍大步向前:“你说黑色也行,白色也行。纯净至极,岂有颜色?”她招呼二人:“我们到了——进里面,实在是您给我多少都不行了,大人。只能在这外围。”檀勒吕科点头,对克留珊多道:“别给长官添麻烦,克留珊多,你想看什麽,快些看了。”克留珊多眉开眼笑,道:“谢谢二姨!”
她朝阿帕多蒙伸手:“来。”圣蒂莱特见小弟弟回头看她一眼,便跟着走了,心下烦闷,转头看檀勒吕科。二姨面色淡然,总有一缕哀愁,道:“不跟着一同去麽,圣蒂莱特?”她摇头,行到正门的墙隅处,站到檀勒吕科身旁,说:“我留下来和您一起。”二姨略点头,二人身旁,那‘鬣犬’咚地一声坐地,姿态随意,张开长腿,拈起阿帕多蒙带上来的香料,用鼻子闻,姿态如犬,旁若无人。圣蒂莱特偷看她,瞥见这士兵脸上的皱纹,只在擡头的一瞬,被她捉了目光。
她仍感害怕;无论见过多少‘鬣犬’,深感其威名并非虚名,而是某种不可逆转,确切发生的转变使她们的眼和心从此不同了。
“请教一下,大人。”那‘鬣犬’努努嘴:“这匾牌上,写的是什麽?”
圣蒂莱特擡头,伴着檀勒吕科,见大门上那石牌上刻着一行古梅伊森语的文字——她心一沉,暗想若是克留珊多,必然知道了,她却实则对这古老语言,仍是许多不识。檀勒吕科苦笑一下,道:
“不知圣爱,不入此城。”
那‘鬣犬’听了,半晌,竟笑了,盘膝而坐,略微摇头:“原来如此。看来等我老了,事也不记得了,终于会知道何为爱;看来等我死了,她就会爱我了。”檀勒吕科沉默不语,面有迁就,片刻,回道:“最近可是有艰难之处?”那‘鬣犬’笑着挥手:“能有何事?一如往常。”她敲着膝盖,数道:“‘皇後’回了南方,一部分又留在中部了,管理是有些混乱,但对葳蒽部来说,不碍事。前些日子,女王说要解散‘鬣犬’,我们讨论日後养老,又说这一代还是会妥善结束,至于身後事,谁能管得了呢?”
她吐了口气。“不过近日‘皇後’似乎要回孛林,若经过了,兴许会给点补给,新年也算增添些趣味。”她又转头对这二人,狡黠道:“当然,大人们要是愿意救济点,我们也是无比欢迎的。”
檀勒吕科苦笑:“应该的,长官。诸位平日守护有大功,如何供给都不为过。”那‘鬣犬’笑道:“过奖,不感当。”圣蒂莱特听这对话,颇感不适,这时,天已有阴影,檀勒吕科轻推她肩膀,道:“去寻下你姐姐,圣蒂莱特。”她叹道:“该回去了。”圣蒂莱特点头,走出几步,又听寒风中,那‘鬣犬’的声音传来:
“这也是数着日子过了——死和战争,到底哪个先来,我已不报期望。一个男性国王,怎可能呢?”她笑道:“我劝您家的孩子还是不要当‘鬣犬’——我们恐怕无福气上云门,知圣爱了……”
黑云袭过那石城的上方,风冷云重,白花摇曳。她走着,每步沉重,看四周断壁残垣,坠落山崖,听见姐弟二人隐约的声音,磕绊,古怪,念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拉——拉——”克留珊多勉力道:“不对。不是这样念的……”
“应该就是这儿了,姐姐。”阿帕多蒙道:“这块的图案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回,又念了几遍,更是奇怪。圣蒂莱特正要擡头,忽听一声音,从背後传来,叫她:“孩子。”
她回了头;那男人看着她。
圣蒂莱特摔倒在地;冬天来了,新年将至,厄德里俄斯女王统治中最後一个冬天,结束的冬天。开始的冬天。她跌倒在地,看见影子,身後,克留珊多挣扎道:
“拉——斯——提——库——斯。”她收了声:“我只认得出这麽多了,阿帕多蒙。这就是他的名字……”
“——拉斯提库斯。”羯伦耶特念道,正在会中休息时。新摄政先前正临窗望外,闻言回头,冬日白光沐浴半张面孔,仍有半张沉没灰影之中。财大臣举起手中纸张,其上字迹正是这名字,颇引他皱眉。拉斯蒂加走回桌旁,羯伦耶特笑道,将那纸置于桌上,道:“你登基後的名字。你意下如何,殿下?”
他望一眼後将纸递回,面色沉重,连五月来如此,衆大臣早已熟悉,一笑置之。“我知你不愿考虑为王後的事务,然而转眼也是新年。你作为摄政,也要公开露面,给市民一个交代。”羯伦耶特道,双手交叠:“这名字颇有古意。不瞒您说,我怀疑陛下在给您取臣名时,就放了这名字在脑海里。”她对周遭衆臣笑了笑,真意难辨:“这名字也听起来真熟悉。”
她玩笑道:“我分明从未听过,却又觉得在哪儿听过。”尤莉安也微笑:“在下也有同感,竟觉是久待之王。恐怕民衆也生发相同感想罢?”堪法诗正抱臂思索,话已至此,她也只好,接口道:“二位说的有道理,殿下。”她不温不火地说:“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在登基初不失为公衆手段。”三人对面,摄政默坐听着,好似雕塑,她原先只为寒暄来,言及此,不由擡眼,夹杂几分真心道:
“公衆手段,殿下自是不用担心的。”堪法诗的眼扫过王子的身形,颇带几分赞赏地评道:“最初,卡涅琳恩公主受民间欢迎,便是因为她气势不凡,凡俗追捧其为天神。到了今日,”她顿了顿,见她对面这男人擡起了眼,黑色落到她眼中:“——殿下的气度不在公主之下。七月殿下登基之时,民衆该是兴高采烈了。”尤莉安呵呵笑道:“王子现在出现,就颇受追捧,年轻男子不用说,就连年轻女子,也开始不介意他是个男子,争相一睹容貌,听其音色。他是越发不想露面了,不愿开口了。”
羯伦耶特冷笑一声。她双手交叠,对摄政道:“您可能本人不知道,但坊间皆传您的登基大典恐成两百年最盛大的一场,南北居民,贵族,平民,行商,流氓,女人,男人,皆为一睹男性国王加冕齐聚孛林,陆桥都将被堵得水泄不通。”她沉声道:“——如此关注,若你不快些确立个女儿为继承人,许是要让人风言风语,动摇正统了。若百年後有人拿你的出生,你的男子身份做文章,动乱朝纲,想殿下也是不愿意的。”
“——你来孛林十年,我催促过多次你成婚,你不但不听,反倒发了独身誓。我当你还年轻,便放任你去了,没想到一直拖到如今,还被维斯塔利亚加以利用,险些丧命——”
她还要数落,摄政从披风下擡手,叹息道:“我向您道歉,羯伦耶特大人。但还望你理解,我……”
她不禁冷笑,颇为嘲讽:“理解什麽?”
他又沉默不言,良久,擡头,正色道:“我母亲腹中这孩子许是女孩。它也正是在我母亲要退位时出生,我正想,若她是个女孩,我们便直接立她为储君,如何?”羯伦耶特摇头:“若是男孩?”她不再等他回答,直言道:“你便当月成婚。无论如何,你要有个女儿了,我已经为你安排了合适的妻家,只等你见一面了。”尤莉安哑声而笑,忍俊不禁:“财大臣先莫折磨殿下了,您有所不知,洛兰是个虔诚的信徒,对婚姻之事看得极重,和南方观念大不相同。”
羯伦耶特转头,厉声道:“具体而言?”
尤莉安笑而不语。摄政叹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身在婚姻中,我却不爱我妻子。”
羯伦耶特怒道:“你正是需要个妻子来遮掩下这男人的傻脾气,教你如何为人处世,代你处理政务,否则你未来这十几年可要生不如死。”她皱眉:“况且,你如何知道你会不爱你的妻子?这些女性,你可连面都没见过。”他沉默不语。羯伦耶特怒极反笑,转头问堪法诗:“他是有心上人了麽?我也不曾要求他必须得接受我安排的妻子,只要才能适任,机警有德,两人之间有个承了王家血脉的孩子,万事大吉。这是怎麽一回事?”
堪法诗看一眼尤莉安,後者微微一笑,她便清嗓作谦虚状,解释道:“羯伦耶特大人,您对宗教事务不甚热心,有所不知:独身誓不是誓言不结婚姻,不涉情爱的誓言。独身誓是男子独有的誓言,其缔约的对象,正是女神本人。”她端正道:“王子是将自己的爱献给了女神。您若说殿下心有所属,这所属的对象应是女神。”羯伦耶特闻言,又惊又怒,无言以对,张开手臂道:“他的意思是,不是个女神一样的女子,他还不愿结婚了不成?”
尤莉安不助地笑。堪法诗思索番,也道:“我能理解殿下的心情,然而继承人一事确实刻不容缓,可否请您斟酌一番?”
摄政垂眸不语,双手绞作一处,良久,才道:“我固然可以结婚,”他擡头,面有不忍:“我的妻子若是连——我的爱都得不到,这对她如何公平?”
羯伦耶特恐瞠目结舌了;她现年五十岁馀岁,从未听过有人出如此狂言。“小子狂妄!”她扶住额头:“你妻子要你什麽?你听话,不给她添乱,她就高兴了。你确实是幸运的,我给你介绍的这些女性都是些青年才俊,跟你结婚後,自当不遗馀力帮助你。”她叱了一声:“爱!这宗教的疯狂情感何时在婚姻里有馀地了?有则是锦上添花,可惜多是屋漏奉雨了……”尤莉安笑得过分,只得取茶水来喝,连说:“还请您嘴下留情,否则我也要为难了。”
堪法诗注视王子紧锁的眉头,放下笔,打了圆场:“正如殿下所言,女王所生之子说不定确是位公主,正为适合之後继。到时候决定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