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青豆小说>月来亭 > 荣华富丽(第1页)

荣华富丽(第1页)

荣华富丽

“我听说南方人的亲情观念其实是极淡的,尽管常以家口多而为荣,”说话人举杯致意,伊兰兹方廷忽觉得胸口闷紧,像雨来前湿热的空气压在身上。然而外头的温冷凉薄,干燥,哪里有雨可来?对面,婆舍狸斯仍摇晃杯中冰球,对他们一行笑道:“虽人多数重,但若有不合,或无利可图,常天涯四散,潇洒一人,再不联系。原先,我的几位同僚——譬如羯伦耶特大人,诸位也认识,都是面冷心热,重情重义之人,对家人多有关照,我对这传言不是怎信的。但今天看到您,泰斯提克大人,竟然不记得您妻子这生的是第几个孩子,倒叫我改观了。”

“海境公爵”擡身揽臂,向桌对面微举杯盏,一时,周遭的明光绚彩都自器皿无生气的铁面中落入酒内,而越过银杯缠绕的图腾,她那双金眼明光灼灼,好似海上浮起的月亮。

“这杯子挺漂亮。”伊兰兹方廷举杯回礼,对这新‘象王’眨眼,引她抿唇微笑:说来不免奇怪,王夫,略比妻子还年长一些,如今年近半百了,仍保有类年轻狡黠,尤其讨位高权重女性喜欢的微笑,纵然是年轻时的习惯,仍使人赞叹,因为这笑容仍然鲜活,完整,像他的青年岁月,也从未从他身上离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这麽喜欢蛇的。”他对她说。她垂眸而笑,眼角有些皱纹:“啊,王夫阁下。”婆舍狸斯道:“尽管如今通衢大道建成,唐图斯河谷的马又是那麽快,北方和南方,仍是遥远的,彼此之间未免神秘。”她略微看他一眼,眸中波光流转:“我相信我们彼此之间都有颇多事需要学习……”

伊兰茨方廷笑了:“当然。”他回答。

“敬您一杯,‘象王’阁下。祝贺您新会头筹。”某类炽热悠久的氛围,尽管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罢,那一边,泰斯提克冷硬难移:“关于我的妻子,这是个误会。我只是她部分孩子的父亲,而不免,有时候说辞会变化。譬如说:一些月份,这个孩子叫我父亲,另一些月份她忽然又不叫了,因为母亲说,她似乎弄错了。如此反复,我也有时恍惚,以至于方才,第一次,我说‘两个’,第二回,我又说,‘三个’了。”

他也起身,与婆舍狸斯碰杯;伊兰兹方廷听见两杯上银蛇的图腾发出清脆一响,而脑髓深处,则涌现阵阴森凉意,比起肃杀,更显沉醉。我还没喝两杯。他心想,添了几枚冰球,这就醉了麽?

“不过您指摘的是。”泰斯提克道:“还是我太不用心了。望您莫以我的情况统代南方人,尤其是,莫认为是我妻子治家无方。我先自罚一杯了。”

“很合适的惩罚。”伊兰兹方廷插话道,拿起椅背上的外衣踉跄起身。他的里衣散了一半,露出其中结实的胸膛,面上又带着酒醉的红晕,不深,但显得颇有风情,就着这姿态,他对其馀半桌的北方贵族行了个礼,衆女士都笑意盈盈,显得很宽容,他便顺水推舟,道:“这酒劲道不小。我出去醒醒酒。”

“不胜酒力呀,王夫阁下。”‘海境公爵’眯眼望着他。颇有风韵,他暗地记着她的轮廓。婆舍狸斯身材矫健,但最独特的属她那头齐整的短发,绸缎一般,不消细看便知理发师很费了番心。“我等您回来。”她对他说:“您可不要跑了……”

当然。当然。他不绝地说,出了门。门开,迎面便是阵阵寒风——这回是真正的肃杀,萧瑟了,不加掩饰。风将他背後的门倏忽关上,泰斯提克凝望他的眼神只留了片刻就被带去了,他面前,只剩一轮明亮,洁白,将要满盈的月亮悬在湖北岸的森林上,其在湖水中的影子碎成千瓣,像鱼的鳞片。林叶纷乱,树干渐稀,人倒有种错觉,仿佛孛林已进入深秋。

他向前走了三五步,到栏杆边:这是北方人的酒店,几算孛林城除开梅伊森-扎贡最高的建筑了。从‘明石千宫’来的建筑师傲于建筑技巧,馀人都恐如此高楼平地起,有朝一日要被风刮倒,相比之下,这建筑师充耳不闻,傲然自得的样子自然是好想象的了。伊兰兹方廷撑在栏杆边向下一望,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想确实醉了,收回身,其下深邃黑暗和遥远街道仍在目中。与梅伊森-扎贡不同,楼下行人络绎不绝,身影渺小,更易知上下悬殊。他深吸口气,又擡起头,景色,再度变得高远,辽阔,寂静,遍布森然的秋意。除却‘黑池堡垒’,全孛林,这恐是唯一一处能将四方风景尽收眼底的之处,从他所站位置,这岛丘上的大城缓缓走低,直至没入水中,而湖面寂寥,远方模糊如隔海而立。

然而——七月月盈,祭日动林。这不是秋天,他轻轻打了个酒嗝,快到我妻子的生日了……在夏天的最中间……

一阵寒意攀上他的後背,他回头,见泰斯提克站在他身後,再後,那扇门还略有晃动,但确确实实,已完全关闭。伊兰兹方廷挑眉,见表弟满脸不耐,抱臂而立,片刻低声问:“走吧?”

“噢。”他擡起手,对内做个手势:北方人做东,随意走了,恐不礼貌。“呵。”泰斯提克显得厌烦:“女人的宴会,将我们做玩物而已,原本就出不出席,都无关紧要,还是你想进去,被那女人扒光?”

“其实也没什麽坏的,亲爱的,习惯就好。”他回:“但今天不了。我有点累,你如果想走,那我们便作伴吧,表弟。我送你回去……你夫人那?”

他没回话。伊兰兹方廷也不恼,背过身,回屋内,在一桌人的注视下款款走向婆舍狸斯,弯腰附在她耳畔,说:“您允不允许我先失陪了?”

她正在吃樱桃,发色苍白,嘴唇鲜红,显得那色彩格外深重。“怎麽,伊兰兹,你比维斯塔说得要矜持些呀。”王夫笑,靠得更紧了些:“怎麽会,但,怎麽说,不胜酒力……”

她弯了弯唇角。“罢了。”婆舍狸斯擡手,一枚樱桃便抵住了他的唇瓣:他对此是很熟悉的,知道无论此物为何,到了唇边,都不可能拒绝了,欣然张口接住。她看着他咬住,又注视这果实皮开肉绽,笑容更深,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道:“回去告诉卡涅琳恩罢。维斯塔还是愿意和她谈谈的,只要她愿意。有个愉快的晚上,王夫阁下。”

他正要走,擡了身,手又被捉住了。伊兰兹方廷垂手,见婆舍狸斯眼神明亮,注视他,嘴唇轻张:“不过我喜欢您,倒不是假话。来日有时间,还请到我府上一叙——又及,後日的女神祭,还请期待。”她笑笑:“我们可准备了大惊喜,不输南方的游行。”

他也笑着回:那自然期待了。言毕,伊兰兹方廷出门,携上满脸不快的泰斯提克,一同下楼,四周黑暗,只有两廊中‘明石’燃起微光,在漆黑中下了七八层楼梯,才到底部。去了马厩,他正取马,忽地听泰斯提克闷声说:“你可有什麽去处,让我一住?我暂时不想回妻子那。”

伊兰兹方廷沉思:“自然有,不过南岸太远了……”他皱眉苦想,正当泰斯提克已想放弃,忽然灵光一现,道:“北岸有一座!”他打个响指,蓝眼中浮现乐天快乐的神色,似乎颇为此想发激动,一如少年寻到奇珍异宝。两人上了马,迎着月亮骑行而去的时候,他才与他解释:

“那还是我婚前,未来孛林,我母亲为我日後到‘鲸院’学习办置的房子——不过日後,你也知道,我嫌麻烦,没去‘鲸院’,那房子也闲置了。婚後,来了孛林,也少去,逐渐忘了。话虽如此,自然有人打理,住上一晚,自然无妨。”他兴致勃勃:“这可有趣,想不到还有未曾去过的地産……”

伊兰兹方廷转头,便见泰斯提克蹙眉望他,良久,只叹息:“你母亲究竟送了你多少房産?”

“几十馀套罢。”他回答:“房産而已……”

泰斯提克无言以对,只有叹息:“实在是甚至在福中不知福。天下像你一般被母亲所爱的男子,也是少见。”

一座屋宇过了,月光又落在他面上;这光是冷的,将他的皱纹暴露无遗,然而他露出那年轻,狡黠的微笑,道:“啊,亲爱的表弟。”他转过头,看面前的道路:“我自然知道……”

“我生下他的理由,很简单,”她直截了当地回答,手握权杖,轻松自如:“就是让他来享受荣华富贵的……”

人世间总是有些不能问,却不免被渴望的问题,譬如说:为何您要生下我?此类问题因其显着理由,必遭到牧首的严加拷问:你这小脑袋里是如何被灌进了此等亵渎的思想?你的眼睛看不见你的母亲为了孕育你而耗费的心血,你的血肉感受不到她因你而衰退的生命麽?何等的忘恩负义呀,孩子,令人叹惋!

纵使如此,伊兰兹方廷自小便是很能理解这类问题出口之缘由的。一回,他父亲带他去了喀琅闵尼斯更贫困的几大街区,将他吓得口不能言。“他颇有同情心。”他父亲倒是笑,留孩子在一旁的荒芜中消化惨淡恐惧,对于这麽一个从小锦衣玉食,自由自在的孩子,见到那在泥水里同囚徒般的生活,他心底的唯一想法,实则是:倘若要我这麽过,我宁可不活了。这些人的母亲,究竟为何要使他们诞生呀?

“各人有各人的倾向。”不久,有个士兵解答了他的困惑:“您无法忍受,她们倒觉得心满意足,十分幸福了。不信,您将他们带到这金殿来,那才叫不自在。”

母亲因自己感到幸福,将灵魂也赋予孩子。世间百态的奥秘,就在于,幸福的配方迥然不同。那士兵似乎意思如此,这问题却萦绕他心头,迟迟不散。正是时,他母亲刚继位,成为沃特林大公,政务繁忙,光焰灼灼,孩子怎敢不避锋,明知故犯呢?岂料一日,母亲的一个友人,倒是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

“坦提莉丝,”那政务官说:“你陪女儿的时间,不及你陪这儿子的一半,这是为何?”

“因为这孩子更可爱。”母亲回答:“看着他,我心里舒畅。”

“娇生惯养,蜜罐绵糖,岂是教育孩子的方法?”政务官皱眉:“你若将他培养成个懦夫,为何生下他?”

他惊讶不已,却见母亲右手擡起权杖,左手抱着他,哈哈大笑,道:“我生下他,就是为了让他享受荣华富贵。世间幸福,无非是善于掠夺,或甘受凌辱,别无他法。我知晓掠夺的技巧,长于使人心甘情愿做我的奴仆,人间幸福,向来于我是唾手可得。”她言及此,低头,轻轻在他额头上一吻,又道:“‘凡王所需,皆至鼎盛’。我已经是‘君王殿’的主人,独自的欢乐,几乎腻味,我生下这孩子,就是为了享受用获品,浇灌自己血肉的滋味。目前为止,未叫我失望。”

她说罢,又将他抱得更紧,两人的红发缠绕一处。那友人不再言语,叹息不已。不久她辞官返乡,临别叹道:君王无德,迟早与天有恩仇。

如今,已经近四十年过去;他的女儿成了‘君王殿’的实质主人。这年他离开南方时,它的气候比任何一年都要好,秋日的丰收已盈盈在野,宫殿前的花如火鲜红。那报应没有来。起码,在这时刻,还没有……

近来白发多了——他站在镜前,从额前簇缕红发中拈起根半金白红,隐有灰色的发,轻轻拔去,镜中的男人身材高大,白肤蓝眼,仍可称英俊潇洒,只是赤裸上身,不加掩饰,皮肤的松弛仍是画上黑痕,显着残酷。常人道:发肤受之于母,其衰老亦是最忠实和不可逆的。伊兰兹方廷转眸,水从肩臂上落下,他撑着盥洗池的两台,望向橱柜中见底的精油和染料,心想近日就要添置一番。

“这可算麻烦。”他暗自思忖:“上回陪泰奇闹腾一番,私房钱付之一炬。如今要钱,便要从卡涅琳恩那来了。”这孩子!王夫苦涩一笑:他是能少见,便少见的。毕竟,这白发不就是因她生发的麽?焉有岁月既加剧衰老又减轻它的道理;他自己的女儿,的确同时间一般残酷。

当他赤裸上身,走过卧室,瞥了眼仍在睡觉的表弟,听他痛苦梦呓时,想到他的妻子:他想到她,因为他想到了衰老,女儿,噩梦。伊兰兹方廷披上外衣,扣子于手中合上,仿佛时光就此封闭,每穿洞一次纽扣,他就看见一个清晨,妻子裸身而起,发丝垂落背上,露出的鼻梁和侧脸,充满惆怅叹息。衣衫拥上伊兰兹方廷的颈喉,那始终背对他,疲倦伤感的妻子,也在清晨的白光中渐渐老了。王夫扣上腰带,铁片一响,他便感到身後的表弟身体颤抖,从唇中露出丝缕惊骇,模糊道:不!

他回头看他。泰斯提克,自然也老了,但显然身体中充斥某种年轻时不褪的顽强执念,好似鬼火,这大抵也是他尽做傻事的原因吧。自那天,他领兵下了地宫,带着满身伤痕回来,修养时便夜夜惊梦,一会,说:你这魔鬼!一会说,不。伊兰兹方廷揭开裹身布看了眼他的腹部,便想,他活不下去,必然是要死了,而由于是他给他的军队,陪他“玩”了一遭,也就是他害死了他。他这麽想,也不由苦笑,在表弟身旁坐了半夜,後来朦胧睡了,亦不长久,摇晃明暗中,天亮了,阳光刺破他的眼。他擡起头,见卡涅琳恩——他那残忍,热烈的女儿,从门外走了,手上的瓶里,酒水摇晃如血,背後,泰斯提克念道:血。血。血……

妻子也是常做梦的,但不梦呓。二十馀年了,但那同床共枕的夜晚好像都是第一夜的缩影: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痛苦忍耐的神情,清晨来临时,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他坐在一旁,看着,一会,她醒了,面色复归平常,微笑望他,说,早上好,伊兰兹方廷。

王夫擡头:这久被闲置的宅邸,确实有人养护,但频率和精细,自然难比住人之处。他伸手抚摸花瓶中的花束,感受细嫩花瓣将枯死的触感,切实发觉空气中干冷的季节。这年夏季,孛林不炎热,却仍有大雨,上一场,便是几天前。如今触摸着花瓣,空中压抑的冷重似乎昭示,这该是最後一场了;他的背後,透过窗,天空冷彻清明。

伊兰兹方廷驻足看向窗外;花园中,一朵独花,鲜红半凋,在白天下摇晃。

“啊,巧得很。”当他走进花园,踏着清晨露水,到那半人高的花丛前,身後将它握住时,这声音,几分衰老,嘶哑,但透出某种悠远的亲切,便从对面传来;他那时弯着腰,被花木遮挡,不能将其看见,只见一矮小,行动缓慢的影子,从街道对面来,道:“这不是王夫阁下麽?”

他擡起头;转瞬,那抹热情,狡黠,如火的微笑就烧上的面孔,伊兰兹方廷从花中走出,张开双臂,与这人隔栏相望,笑道:“尤莉安女士,幸会!”

幸会——诚然如此,大约有一半,不算是客套话。两人依南方习惯,行了贴面礼,王夫感到这老牧首脸上的皱纹贴在他的脸上,带来当下的庆幸和一两分不可避免对未来的惆怅。“您在孛林的下榻之处竟然巧在这房子附近。”伊兰兹方廷轻轻扶着老妇的手臂,笑容满面:“真是好巧。上次见您,还是卡涅琳恩成人礼之时了。”

“我是您的邻居。”这老妇嘶哑,悠闲地说:“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昨晚,我瞧见,这我从来没见过的邻居,竟然终于出现,正想着今晨来拜访,顺道拜谒一番这院子里三十年不谢的‘虹种’,没想到是新邻旧友,双喜临门。高兴见到你,伊兰兹。”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