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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乡(第1页)

无人乡

薇伦沃斯从孛林回来那天,克留珊多带妹弟去了山中:已是初夏了,林间光阴正宜,过路时,乡民见三孩童经过,并不阻止,也无招呼,面上尽是淡漠神色;如此便是葳蒽的风情,人无生气,民无肝心。她们对自己的领主和自己领主的孩童并不比墙上的砖石关注更多,而倘若在山间遇了野兽,这三人也是绝不能指望乡民来救助她们的。

“若遇了熊,你就先跑,”圣蒂莱特告诉阿帕多蒙,幼弟是最柔弱的,她最高大,虽无照顾他的责任,却担起了义务:“边跑,边叫山上的‘鬣犬’来帮忙。”

“别唬人。”克留珊多,年纪最长,但个头只略比阿帕多蒙稍高一些,嗔道:“我熟悉这林子,像家里的花园一样。何况,熊来了,是有踪迹可寻的,用不着怕。再来,你若实在不放心——”

她转过头来,对两个妹弟晃了晃手上一片漆黑的菱形物,在阳光下闪着黑钢似的光,其形状和实相,却于往日经验中无处可寻。两人但见她收回手,信誓旦旦:“我带了护身符——确实有用,山中的樵夫,多年来,都是靠这东西,驱散野兽。许多年,都未有受了伤。”

“我不会独自逃跑,姐姐。”阿帕多蒙轻声说,不至于夺了大姐的声音。但他尚有未说的话:若他独自归家,母亲也不会饶恕他。圣蒂莱特闻言,垂头向他一笑,牵起他的手,跟上克留珊多。“但那到底是什麽,克留珊多?”她蹙起眉:圣蒂莱特是三人中骨架最大的,源来她的父亲,前年刚去世,而童稚的面孔,又镶几分母亲的肃穆。

“我也不知道。”大姐耸耸肩,又压低声音,显出神秘来:“但我猜,跟葳蒽的历史有关。上回,我跟着几个‘鬣犬’上了葳蒽,总算看见了那动物的图样。怎麽,我猜它是有鳞片的……”

“这很难说。”圣蒂莱特回道;不像克留珊多,她对葳蒽的历史,并不痴迷,也对那类传说和说话,不感兴趣。阿帕多蒙轻轻挽着她,眼神同羽毛,四处漂浮。他刚满七岁,肌肤雪白,发色如银,来自他的生父,也遗传了北方人的早熟和安静。

“我倒觉得这物件,适合锻刀。”圣蒂莱特思索道。克留珊多闻言,努了努嘴:箴言曰,长子从政,二子奉军,三子侍神,圣蒂莱特显然已决定投身其中。自七岁起,圣蒂莱特就随葳蒽的工匠学习,尚不能工作,也不介意整日旁观,耳濡目染之下,见铁便见刀。至于阿帕多蒙——上山时,她回头偷偷瞧他一眼,见他眼中无神,却神情专注,假设他能甘于与神作伴的生活,终究是比想象她,克留珊多,步入政坛,更容易了。

刚十二岁,她幼稚又老成地叹了口气,三人步入林中,像彼此牵引的小鹿,露出几分不稳和危机来,只有孩童本身,浑然不觉,实际上,葳蒽的山林,虽似乎吸人神气,但对孩童,似乎是十分友好的——便连阿帕多蒙,最谨慎,胆小的一个,久之,也放下警觉,追着林间的鸟和光影去了。三人途经守林人的小屋,见其中,一老翁正在吃饭,身旁窝着一只黑犬,驻足看了会,而那老翁擡眼,浑浊地瞧她们一眼,招手请她们喝碗粥,三人也因为确实累了,停下,各自端了碗粗食,喝起来。

“教长不会斥责你们麽?”老翁慢条斯理地问。

“请您别告诉母亲。”圣蒂莱特回。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干裂嘴唇啜饮汤水,又擡眼,打量三人一下。“你父亲长得最好看。”他朝阿帕多蒙挑眉:“就是体弱。”又转头,向圣蒂莱特:“你父亲身体强健,心地也善良,就是命不长。”圣蒂莱特沉默不语。

他又转向克留珊多:“你父亲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怎样,但求知欲强烈,生性爱好自由,没人知道他去哪了。”他哑声笑了一下:“上次我见他,他说,他要出海,去寻块新的土地,也不知道去了没有。”

“您就是想说我长得丑,脾气也坏罢!”克留珊多叫。那老翁呵呵笑:他确实是逗弄她,圣蒂莱特心想,克留珊多的父亲是个南方浪子,不为葳蒽人喜欢。她随了父亲,热烈如火。至于她的父亲,圣蒂莱特眸光一暗:她父亲是葳蒽本地人,和母亲从小认识,两人是朋友。他公务繁忙,有时间,才来宅邸拜访。她见他不多,感情也至于礼貌。但为何,见到他的尸体,她还是心生凄然,需要强忍眼泪呢?这点,她从未告诉其馀二人。粥,转眼喝完了,只有阿帕多蒙,还捧着碗,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吃得最少。

“你们今天准备去哪儿玩?”老翁说,向克留珊多:“上次我给你的那玩意,带上了吗?”她点头:“带上了。”老翁笑:“一定要带,少主。那东西可有用了。”

闻言,圣蒂莱特擡起头:“您是打哪得到这个的?”她回想,脑中不由勾勒出一片黑暗,像淬夜的钢,便是看着,她也能想象出,它的锋利。她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却见那老翁偏过头,朝她眯眼,淡黄色的眼眸中色泽幽深。他看她一眼,又笑了。

“啊,也没什麽。”他说:“在这山谷里,沿着玟河的支流走,能看到一个山洞。我就在那里边寻到的。”他忽然挑了挑眉,擡起手,又说:“那地方的风景,非常美,你们没去过罢?连葳蒽人,走动不多,也没去过哩。”他转头看克留珊多,语带引诱:“若说去玩,那倒是个好去处,少主。”

此言既出,圣蒂莱特便知道,再无回路:离开时,她狐疑地看着这守林人。“您妻子呢?”她问。他轻轻笑了声:“在下边忙农,少主。”她们从没见过她的妻子。这守林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尽管蒙着灰色阴影,仍能看出金黄:他有北方血统,却僞装成中部模样。常住葳蒽,却少与山下人往来,唯一可确定的是,他的确善于调动克留珊多的好奇心。若说葳蒽中克留珊多最知心的朋友,圣蒂莱特想,恐怕是这老翁。

“对不起,姐姐。”阿帕多蒙在她身後说:“我有点累,可能会走得慢一点。”圣蒂莱特柔和一笑:“没关系。”她说:“你累了,姐姐背着你……”

事实证明,这一路“征程”,确实是远的:克留珊多,像林间的野獾,左拐右转,在荨麻刺槐的迷宫里,找到了向下的路,三人经行林间阴气最重的地方,一度,甚至见到林场中一圈诡异的空地,四周挂满绳索。阿帕多蒙问圣蒂莱特,这是什麽——她假言,自己也不知道,却心下发怵,已猜测:那空荡绳索上挂着的项圈,曾经大约悬的是尸骨,但天长日久,已经荡然无存。而至于,就在她们要穿越林障时,三人清晰见到,在三棵树距离外,确有一头熊,在看着她们。

圣蒂莱特将阿帕多蒙护在身後,见克留珊多,脚步颤抖,上前一步,将那黑色的物什,从袖中拿了出来。她站定树桩野草之间,对着那两米高的野兽,举起了手中的硬物。

圣蒂莱特握紧幼弟的手:霎那,不知为何,她确实感到,那像块鳞片,尽管世上,怎有这麽大,这麽坚硬的鳞片。阳光从一步之遥洒落,在那黑鳞样的物件上,散开霓虹光芒,她见克留珊多後退一步,全身脱力,而那熊,转身离去,疾驰入林间。

“我跟你说了,没事的。”她转头,满脸冷汗,对她笑笑。圣蒂莱特面带斥责。“我们应该回去。”她说:“下次,可没有这麽好运气……”

但她没能说完——这时,克留珊多,已经拨开了林业的最後一层灌木,阳光如洪流涌入,正值午时,她们走到山崖边缘,见大河平原,尽展眼前,阳光下水流潋滟,蔓开有如千片树枝,此景美有奇壮,便连阿帕多蒙,也面露恍惚,深受自然的撼动。“……很美,姐姐。”他小声说。

那很好。圣蒂莱特心想:所有的美景,都是女神的造物——若他能喜爱她的造物,或许也能爱上自己未来的生活。

“我看见了!”她听克留珊多叫起来,手指着山下,一处山体的下方。圣蒂莱特见数十条水道,浅可见底,汇入山体之下,而尽头,便是一黝黑洞窟。“就是那。”克留珊多语带得意。

因此,无论如何,她们还是去了。“你还有力气麽,阿帕多蒙?”圣蒂莱特问弟弟;他点点头,但嘴唇抿起,已无力气说话。她揽着他,带他走向山下,清澈溪水中,映出四周静谧的山林;初夏时分,山下,有片巨大的花田,散发馨香,而其上,又映着姐弟三人迥然不同的样貌:克留珊多,红发蓝眼,圣蒂莱特,棕发棕眸,而阿帕多蒙,被她牵在手里,则好像一个瓷娃娃了。行了将近四十分钟,三人终于到了那洞窟前,克留珊多不由畅快而笑。

笑声很快就被惊呼取代。圣蒂莱特正在洞窟外,为阿帕多蒙洗手,忽听见克留珊多的呼声。“克留珊多!”圣蒂莱特叫:“怎麽了?”

“棺——棺材。”她入内,便见到姐姐倒卧在地上,双手双脚并用,向後退去,而见了其中场景,便是圣蒂莱特,也吃了一惊:这洞窟内散满了人的骸骨,无一完整,皆是投身分家,身腿分离,而,尽头,一线光所在的地方,她见到水流滴落,而顺水望去,人便见到,一具棺材,呈在那。

“姐姐?”阿帕多蒙道。“别进来。”圣蒂莱特回。她低头,见克留珊多正全力克服自个不听使唤,颤抖不已的腿脚,扶着地,站起来,还要向里走。“克留珊多!”圣蒂莱特斥责道:“适可而止!”

她却不停;即使脚打颤。“都到……这儿来了……”

她向那棺材伸出手,像入魔了一样。圣蒂莱特再不容忍,要去拉她,这时,却听见,山谷另一端,葳蒽城的大钟轰然鸣响,隔得如此远,也依旧清晰可闻,可想而知,那声音在城市中,该是多麽震人心魂。

“快走!”她吼道:“母亲叫我们了!”阿帕多蒙的头从洞窟外探进来;一枚头骨,咕噜噜滚到他脚下,他低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圣蒂莱特走上前,捉住克留珊多,棺材,却已被掀开。

灰尘漫出,两人剧烈咳嗽,一线光芒中,圣蒂莱特见到,那满棺材的干花,在阳光下寸寸湮灭,终于消散,只剩钻石般的灰尘。她擡起头,听克留珊多喃喃道:“空的……”

“孛林如何?”晚饭时,格莱蒙塔仍未到,檀勒吕科去看了一次,见她在惩罚那三个孩子,尤其是最大的一个,克留珊多。“你们先去。”她听妹妹宣布:这三个孩子今晚不用餐了。她只好回去,走过庭院内庞大诡谲的壁画群,回了餐厅,见薇伦沃斯,已毫无风度地落座进食。她坐在她身边,问。

“挺好。”她正撕扯一块羊骨,不擡头地回道:“适合去世。”她见薇伦沃斯微放下那块骨头,挑了挑眉,仍有几分她少年时代的情态,又埋头去吃了:“我有一种感觉,好像一进那城门,指不定何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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