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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黑荔波斯海岛守卫(第1页)

一月黑荔波斯海岛守卫

每个清晨她都听到歌声,从岛的四处响起,散在雾中朦胧如梦。伤心的歌,她心想。那歌,显然,奏响在一日很早的时候,因为无论在纳西塔尼舍的茅屋,还是孛林的军营里,她从未在六时後起过床,而她也从未在这岛上,清醒,明晰地听完这支她不懂的歌。总是在半梦,半醒时:梦,不真切了,热度却还没回到身体里。自考核那日失血受伤开始,日日醒时,她的手掌都无力张开,仿佛奄奄一息,只让这歌声,听上去更悲戚。为何而伤心呢?昆莉亚尽力回忆,但脑中空洞,黑暗,似乎这一生中既无悲,也无喜一样。海浪潮涌。为何这岛屿的声音,全都不解,神秘,像一人声嘶力竭地诉说,但无人可以听懂?她不知道……

“这是‘退灾歌’。”她转过头,见她那小室友已经醒来,正梳理辫子,站在窗边,向外看去。岛屿灰白,银海茫茫,她的手指纤长灵活,对她转过脸,露出张年轻,鲜活的脸。一张女孩的脸。

“我问了洛兰。”蒂沃说,面带笑容:“都是小修女唱的,要是我们现在出去,还能遇到她们从岛的四处回来,做晨祷。要是我能见到一个,就好……”她畅想道:“我想让她们教我,怎样唱这支歌,多美呀。”昆莉亚见她的手划过编发辫的尾部,像划过空中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弧度,譬如那旋律的轨迹。

多悲伤。昆莉亚心想。这想法让她略感吃惊,然而她实在太困——她不适应寒冷的程度使所有驻守黑荔波斯的‘鬣犬’的吃惊,尽管瓦妮莎为她解了围。“她还太年轻。”她擡起她的手,展示上面仅有淡淡纹路的黑色:“我们可不是这麽细皮嫩肉地来这座岛上的,对吧?”但这说法缺少说服力:岛上的修女,简衣素食,似乎对这般寒冷甘之如饴。

她得了一件格外厚的袄子;昆莉亚认为这可能是先前一个去世的人留下来的遗物,当她穿上,她闻到股混着繁冗活泛和尘封积旧的气味。她将自己裹在里面,走起路来,几乎有些臃肿。

“昆莉亚!”蒂沃叫道。她已经了‘棺院’那四方,灰暗阶梯的下方,朝她招手:“我能看见她们了!”

昆莉亚摸索下楼。腰间的刀,也冷得像冰。她擡头看去,能见到平坦沙滩尽头的岬角,伸入银色冷浪之中,指向更北之处,无雾无阴,视野清晰,依旧无人曾北行,将黑荔波斯更北海域纳入图例中;没人知道更北的样貌,亦或此世是否有尽头,于是,这人力能踏行的最後一处,就成了尽头地标。更近处,修女成队归来,黑袍在钻石样的苍白阳光中翻飞,和周遭景致比对出超乎现实的极黑烈白。昆莉亚略张开手指,见到泛白,不见一丝黑色的指尖,因阳光更显苍白:她有时疑惑,黑荔波斯的太阳,是否是太阳。冬天,诺德主陆的太阳已经昏暗,然而,自上了海,她还未有见那银色,冰冷的太阳的落下。

月亮却是难见的了;永昼比月色更透亮。

她跟着蒂沃走出去,看见她身前,她跑得轻盈,矫健的身影,大衣翻飞,像只白沙上的燕子,迎着北风飞舞。昆莉亚眯起眼,默默看周遭景色。恐怕直到离开,她认为,她都无法适应这太过奇异的样貌,银白苍凉,令她四望踟蹰。倘若写信,她必定费尽胸无几点的笔墨,只为派遣那胸口挤压的庞大不安;然而这也无法做成。没有鸟,能飞越这狂风沧浪的北海。蒂沃成了唯一的海燕——王子最终仍将蒂沃带来了黑荔波斯。连鸟也无法越过,他认定将她留在有重重阻隔的地方,太危险。

“她是个孩子。”他说。唯一一个。

她——那孩子,已经和最先的那队修女相遇。她们从北角回来,‘鬣犬’过人的视力中,可见在北风中持住已久,擡起的面孔中,略无血色。‘棺院’的修女皆外穿黑褂,内里有一件扣颈白裙,项链合在胸前,色泽纯白,形状简单,却叫人不知确切含义:两个上下相接的半圆。为首的修女,昆莉亚已经见过多次,是一个小院的管理者,将近三十岁,会说中部话,头发虽细致盘起,不见色泽,露出的面孔,亦不像北方人。她走近,只见这修女停下,微微颔首,对蒂沃说:“您想学‘退灾歌’。”她低垂双眸,嘴唇轻颤:“您会说古梅伊森语麽?”

正当她停下,和蒂沃交谈,她身後,那十来个小修女,全都一言不发,沉默无语地站在身後,了无声息,使昆莉亚颇感异样,却也不便细想,只有残存的一丝想法,好似未来得及冻住的冰:‘棺院’的成员,正如其名,颇像久侍棺材的扈从,染上了其守卫实体的气息……

“这是古梅伊森语呀?”蒂沃回说,十分惊讶,难掩失望;她已会说一点诺德话,但古梅伊森语,知道很少。那大修女点点头,道:“‘退灾歌’历史悠久,早在‘棺院’未曾建立时,就在白山最北端,广为流传。”她解释:“北地居民唱响这歌,为驱散野兽,防范盗匪。”

她正说着,转头看昆莉亚,踩着银沙,步步上前,低头行了礼:“长官。”说完,又伸出手,道:“关于这点,‘鬣犬’的士兵一定清楚。虽说冬季黑荔波斯的防卫,总是仰赖北部的士兵,这支歌不过聊以助兴,它也依然是种传统。”‘鬣犬’擡起头,见这修女脸上,虽神色温和,却无一表情,只平淡说道:“实际上,关于这歌,还另有一传说……”

“……为保护诺德王不受灾厄侵袭?”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意识到。在她身体中,这动作十分冰冷,费力,但等她回神,那修女,蒂沃,都别头,看着她。昆莉亚面露慌乱,然而这神色,也被散乱在寒风中的发丝掩盖。

“正是。”一道冰冷,恭谨的笑,出现在这修女的脸上,“想不到您听说过。这是诺德本地传说——我来了这十馀年,才第一次知道。”

“有人告诉了我。”她嗫喏道。

结局,蒂沃当晨是没能学成这歌;修女们道别後离开,回‘棺院’内部,晨祷。昆莉亚转头,看她们离开,眼中一并勾勒出‘棺院’起伏的屋体:它是五座方型建筑围成的圆院,有经文院,起居院,从军院,静修院,以及罚院;依次朝东南,西南,西北,西南,和正北方。起先,她好奇为何一座岛上,竟会驻扎如此数量的‘鬣犬’,见到了罚院中的囚犯後,倒也明白。从军院和罚院,最为靠近,也为她熟悉——只是内心隐隐,她仍不由感到奇怪:当在中部,那些受训的年轻‘鬣犬’,从未听过还有这麽一个去处。

蒂沃没有回头;她似乎向来只往前。昆莉亚回神时,她已跑向前,绕过岛缘的山崖,留下翻飞的黑色衣角。

昆莉亚追上;她听见笑声。

“蒂沃?”

她叫道,快步上前,白沙被骤然加速掀起银粉似的浮尘;昆莉亚握住石墙,岬角前的海滩显露眼前,正对闪耀冷阳,而往右看,她见到一个石洞,入口有两人高,五步宽,正对舐岸的海面,再往内,则赫然是贝壳白的石壁,上有黑色的痕迹。她难掩惊讶:这石洞内部,竟凿了壁龛,有人的身长,像是床,最内,还有水池,砧台,尽管边缘磨损,却易于辨认。这地方曾有人居住。

那壁龛上,坐着个人影。黑色落在白垩的石壁上,姿态放松,好似就是这石洞的主人。

“啊,洛兰。”蒂沃,半跪在这人身前,咯咯笑道:“这是什麽地方呀?”

“我不知道。”他蹙着眉,擡眼望四周,手指摸索石洞的墙面。“你冷吗?”这孩子问;她伸手,像握住他的手,好温暖他。“你痛吗?”她问道,声音担忧。这石头很硌人吗?

“不。”他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又伸手,抚平她的衣褶;仍然,他的表情就是那样说的——他感到疼痛,或者冰冷。或者二者兼是。

“我猜这是以前居民的临时住所。”他轻声说,好似自己也不相信。不请自来的听衆——昆莉亚,站在石洞口,认为王子似乎自有答案,却避而不谈。这时她们擡起头,就看见了她。

“昆莉亚。”王子朝她说。她向他行了礼,解释了她们到这的前因後果,他垂下头,和蒂沃彼此看着。“你想学‘退灾歌’?”他问这孩子。她点头,露出微笑。意外,昆莉亚见他那惯常无情的脸上,也有一丝浅淡的微笑。王子说:“我可以教你——我从小就听这首歌……”

那真好;真好,洛兰。这孩子说。昆莉亚便低头,走进这石洞内,避开地上散落,破落的布;她难以辨认这些物件,碗碟,瓶罐,骨刀,布料的年份。在这样冰冻的世界,它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千年。这想法不由让她打了个寒战,而这时,歌声就传来了——她低头,看见那水槽中散落的骨。骨架完整,脊骨修长,有侧边手骨的痕迹,像只海中可飞舞的鸟。一只海豹的骨头。

他唱道;昆莉亚低头,扶住水槽已遭风化的边缘,克制喘息。自她来到黑荔波斯,频繁如此,而她知道为何:海鸟无法飞越的大洋阻绝了她能收到的‘黑血’。岛上的‘鬣犬’也取用这液体,但只尝了一次,她就知道不祥。那味道太淡。

“你唱得……”蒂沃说,“你唱得真好,洛兰。美极了。”她说她想要——哭。昆莉亚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更像不知所措。“对不起,对不起。”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手里:“我不知道我怎麽这样伤心。”这孩子——幼小的身体中,还从未知道如此悲伤。

她是对的。这歌让人痛苦。这很好,很好,洛兰;蒂沃说。但这是同一首歌吗?“我唱错了吗?”他问。她显得为难。不是调子;音调是完美的,昆莉亚也惊讶于,王子的歌竟然唱得如此优美。“也许是——歌词?”蒂沃努力微笑,擦干那不知何来的泪水,“我觉得不像,不像——”她抽噎道:“我先前听过的那首。”

“也许。”王子回答。他说他不知道歌词的意思;他,同样不通晓古梅伊森语。我只是唱了我小时候听到过的那首。

“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洛兰?”她闻言,眨了眨眼睛,眼中泪水和笑意倾泻而下。他说是的。怎麽了吗?“不,不。”她笑起来:“只是,难以想象——洛兰!”蒂沃说:“我觉得你——我想象不出,你是个孩子的样子!”

昆莉亚已不知道为何,似乎她像她那样的能力,像孩子一样,洞察事物的能力,已经逝去:蒂沃是如此容易探知到真相,毫无缘由。她是对的,在于她能和这寡言少语的男人轻易相处,在于她知道,这词调一致的歌,不是同一首。

一首是驱散灾厄;它在驱散某物,昆莉亚想到,而王子唱的这一首,在呼唤它到来。没人知道,这歌在召唤什麽。回程路上,她仍然压着胸口的异样,像是有什麽东西,撕开了她的胸口。

我不确定,等你接到信,已经是什麽时候,塔提亚。她写道,手里握着那方型的酒瓶,一面动笔,手还一面颤抖,但是我还是写了,尽管,没办法寄出去……

我感觉不太好……

昆莉亚的牙齿打颤。再过二十分钟,到了八点,她要去从军院,和其馀‘鬣犬’一道,帮罚院的囚犯放风,之後再进行训练。日日如此。到了黑荔波斯,她还未换过其馀任何日程,也不曾去另几院走动。蒂沃,除了早晨外出,大多时是在屋内,看从经文院带回来的书籍:‘棺院’的年轻修女,有严格禁口令,少与外人说话,而王子,大多时候是不见踪影,偶有出现,也是在同尤莉安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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