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尾巴,苍梧郡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冷阴霾中。
巍峨厚重的黑色城墙高耸入云,宛如一头横卧平原的远古巨兽。城头之上,元磁光幕泛着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微澜,比起数月前,光幕的气息浑厚了倍许,隐隐传出阵阵慑人的灵压。
城门口排着长龙,城门上高悬的“鉴煞镜”垂下惨白的光柱,将每一个进出修士照得通透。数十名披挂重甲的玄甲卫按刀而立,面容冷酷,即便面对往日里颇有体面的商行掌柜,亦无半点好脸色。
顾承志四人收敛周身气息,换了一身洗得略显陈旧的粗布道袍,混在入城的修士队伍中。
轮到他们时,守门什长冷冷扫了一眼顾昌安与顾昌晚腰间的巡查司腰牌,又感应到顾承志身上那一缕深沉内敛的筑基灵压,神色微微一凛,眼底的倨傲收敛了几分。鉴煞镜白光扫过,未见丝毫血煞与异族魔气,什长验过文牒,侧身放行,嘴里低声叮嘱了一句:
“二月二前,全城夜禁,申时三刻后街上不得走动,若无军令擅行者,格杀勿论。”
“有劳。”顾承柏堆起满脸市井笑意,熟稔地拱了拱手。
迈过深邃森冷的门洞,喧嚣之声扑面而来。
然而这喧嚣与往日大不相同。主街两旁的铺面虽开着门,门板却卸得极少;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彼此眼神警惕,再无往日闲谈论道的从容;药铺、器坊、符箓阁前无不排起长龙,争吵与喝骂声时有发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前近乎癫狂的浮躁。
四人没有片刻流连,顾承志领头,熟门熟路地拐入那些狭窄僻静的深巷。
七拐八绕之后,巷弄愈发幽深,最终在一处低矮斑驳的青石院墙前驻足。
这正是顾家之前置办下的二进宅院。
院门上的铜环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门缝处贴着一张极不起眼的淡黄避尘符。顾承志上前,指尖真元微吐,抹去符纸上的封印,轻轻一推。
“吱呀——”
木门推开,天井里空空荡荡,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那方原本引来养灵鱼的小水潭早已抽干,仅留下一汪清浅的死水。后院的马厩内草料清空,两间仓房亦是门窗紧闭。
早在正月初三,宅子里负责打理杂务的顾怀霖等四名凡人少年,便已被悄然送上了返乡的货车。
拓疆大役在即,苍梧郡城即将化为兵家大营,几个连炼气一层都未入的凡俗宗族子弟留在此地,一旦遭逢乱兵或暗流,与蝼蚁无异。顾承志行事素来缜密,自不会留下这等破绽给人拿捏。
“把门闭死。”顾承志吩咐道。
顾昌安返身将院门栓紧,反手扣上三道粗铁插销。顾昌晚则从储物袋中取出四面巴掌大的青铜阵旗,手脚麻利地插在院落四角,指尖掐诀,一道微弱的敛息隐灵结界悄然升起,将整座小院的气息彻底与外界隔绝。
“一路风尘,抓紧调息半个时辰。”顾承志跨入正屋,拂袖震开桌椅上的微尘,盘膝坐下。
一路御空与潜行,顾承志体内的沧澜海台隐隐生疼,但此刻不是歇息的时候。半个时辰后,四人真元稍复,顾承志便霍然起身:
“起阵。”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顾承柏、顾昌安、顾昌晚三人瞬间动了。
在这座不足三丈见方的正堂正屋内,转元副盘嗡鸣亮起。赤火淬金、巽风催炎,暗金色的灵光自三人手中升腾,与顾承志座下的沧澜真水丝丝入扣地勾连在一处。
狭小的空间里,变阵更需精微。
顾承志步伐挪移不过三尺,却逼得顾承柏等人必须在毫厘之间转换灵力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