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路过时,交谈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这月沙角海域出了好几次海市蜃楼。”满脸络腮胡的修士端着酒碗,声音粗得像砂纸。
“我也听说了!”对座干瘦汉子凑过来,压着嗓子像在传什么天大的秘密,“这回有些邪性,不是山不是城,是座巨大的轮盘,转得比风还快。有人说是远古遗迹投影,也有人说是仙器出世的征兆,说什么的都有。”
轮盘状的海市蜃楼。
杨小凡眉梢微动。
山形、城形的蜃楼他都见过,轮盘状的,倒是头一回听闻。
那几个修士喝完酒便结账动身,朝西北方向飞去。
那里是千岛海域,沙角海域最乱也最神秘的一片水域,传说真有上千座岛屿,藏在礁石与迷雾之间,哪怕是那些老海盗也未必全认得。
杨小凡没立刻跟上。
他在茶棚坐下,要了壶劣茶慢慢喝,直到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海天线上,才放下茶钱,不紧不慢起身。
飞了一天一夜。
海面在脚下铺展,从浅蓝变深蓝,再从深蓝沉作墨黑。
第一日傍晚,海面上开始出现岛屿,起初只是几块光秃秃的礁石,被浪花反复舔舐,礁面结着白花花的盐壳。
越往深处,岛屿越多越大。
有的大如城池,中央耸立着百丈雪峰;有的小得只够盖一间木屋,屋前晾着渔网,屋后泊着小船,烟囱飘出细烟,海风一卷便散了。
上千座岛屿散落在数十万里海域,大小错落,疏密不一,像谁随手往海里撒了把棋子,各归其位。
杨小凡知道,千岛海域到了。
他落在最近的一座岛上。
岛不算大,外形像压扁的三角形,中央隆起矮峰,覆着茂密的热带乔木,阔叶如扇,被海风掀得哗哗作响。
沙滩立着块巨石,刻着三个大字:沙鹭岛。
字迹已被海风盐雾侵蚀得坑坑洼洼,却仍能看出当年刻字的力道。
沿着沙滩往内走,细沙白得像粉,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便见了人烟。
岛上住着几千口人,多是土着,靠打渔为生。
近海水浅鱼多,每日出海一两趟,便够糊口。
可杨小凡注意到一件怪事:沙滩、渔村、田埂边,多是老人妇孺,青壮男子寥寥无几。
偶尔见到几个,也都缺胳膊断腿,坐在门槛上望着海面,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岛屿深处地势渐高,有条小小的集镇。
一条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路面铺着碾碎的贝壳与珊瑚,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侧铺子卖些稀奇海货,拳头大的珍珠泛着淡粉彩光,握在手里微温;纹路如祥云的海螺,比脑袋还大;晒干的海藻、磨粉的珊瑚,皆是炼丹辅料。
还有几家收海兽材料的铺子,门口挂着串晒干的兽眼,黑溜溜的,被海风撞得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杨小凡打算在这儿歇一晚,明早再动身。
客栈简陋得很,木制小楼共两层,每间房只有一张竹床、一张木桌。
墙壁是竹编的,糊着厚厚一层海藻泥,摸上去粗粝潮湿,透着淡咸的海味。
窗户正对着大海,海风穿窗而过,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晃。
杨小凡在窗边站了片刻,望着最后一抹夕阳被浪花吞没。
凉风吹在皮肤上,将连日的疲惫一点点冲刷干净。
远处海面上,一艘黑色战舰正缓缓朝岛屿靠近。
舰身狭长,吃水极深,舰首包着铁甲,上面密密麻麻嵌着暗红锈迹,那不是锈,是干涸的血。
桅杆飘着面黑旗,绣着颗骷髅头,眼窝染着两点猩红,暮色里格外刺目。
海盗船。
杨小凡靠在窗边没动。
这座岛太穷,靠打渔过活,一年攒下的星元石怕是连战舰日常维护都不够。
海盗打劫,通常不会挑这种穷地方。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财。
码头上收拾渔网的渔民看见了黑舰。
他们的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奔逃,是近乎麻木的熟练。
渔网从手里滑落,人转身就往村里跑,脚步急促却不慌乱,像排练过无数遍。
有人边跑边喊了一嗓子,声音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