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布袋子里,把布袋子又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聋老太太听得分明。
“听说了没有?易中海那事——”
“可不嘛,一大爷被抓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这以后院里可怎么管哟……”
聋老太太闭上眼睛。她不怕这些闲言碎语。南锣鼓巷四号院几十年风风雨雨,她什么没见过?易中海是她选中的人——她选中的人,不能就这么完了。
第二天一早,聋老太太又拄着拐杖出了门。
区法院的郑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头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不急不躁。他听聋老太太说完来意,沉吟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他说,“您说的这些话,我听到了。但法院判案子,凭的是证据,不是人情。易中海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他本人也已经认罪了——这一点,您应该知道。”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着。
“认了罪,”她说,“那就能从宽处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坦白从宽吗?”
郑庭长的嘴角动了动。“老太太,坦白从宽不是这么用的。从宽不等于不判。从宽不等于放人。易中海的罪行,量刑就在十年以上。就算有坦白情节,也不可能减到您期望的那个程度。”
聋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十年以上?”她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像一把沙子被风吹散了,“中海今年四十七了……出来的时候,快六十了。他的家呢?他媳妇等得了那么久吗?”
郑庭长没说话。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法院的瓷砖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庭长。
“老郑,”她说,“老婆子这张老脸——能多减几年,就多减几年。就当我求你。”
没等郑庭长回答,她拉开门走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打在台阶上,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影子,看着自己弯了的背脊,看着手里那根油亮的拐杖。
她想起易中海刚当上管事一大爷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搓着手,红着脸,像个被长辈夸了的孩子。她跟他说,中海,一号院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干,有老太太在,没人敢为难你。
现在,她老了。
能帮她的人,一个一个都调走了、退休了、不管事了。能找到的门路,一条一条都在收窄。她在南锣鼓巷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张老脸——好像快不够用了。
但她还没认输。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下台阶,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咯噔,咯噔,咯噔——拐杖敲着人行道上的方砖,一声接一声,像一座老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还有一条路。
轧钢厂工会的老方,欠她一个人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方的女儿难产,是聋老太太守着守了一天一夜,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这个人情,老方记了二十年。今天该还了。
聋老太太攥紧了拐杖头。
人情这种东西,攒了一辈子,就是留着这个时候用的。
用完了——就没了。
但她不在乎。中海不能毁。四合院不能散。她辛辛苦苦维持了大半辈子的局面,不能就这么塌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灰白的头吹得乱七八糟。聋老太太没理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咯噔,咯噔,咯噔——
像有人在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写的是,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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