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清晨,没有潺潺的溪流,没有虫鸣蛙叫,偶尔几声鸟叫提醒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家里没有闲事可干,修灶的工头巳时才来早起没有意义。
一刻钟后,陈瑜苦笑着喃喃:“谁说早起没有意义?我就该早点起来。要是我早点起来,就不会被孩子尿床,不被尿床我就不用在这里洗床单被子,额地命好苦哇!”
模仿佟掌柜来了一段后,她看着茫然的小霜儿和小雨姐妹两,顿时觉得无人捧场的寂寞。
大清早,批头散发地搓洗完被子床单晾好,陈瑜这才庆幸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否则今晚她们娘几个怕是干净的床都没了。
正在考虑今早的朝食怎么解决,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的声响。
她刚开始以为是邻居家的敲门声,声音连续响了五六声,才听清是自家门上的声音。
她抱着小霜儿,让小雨乖乖在院子里玩,起身去到门口谨慎问到:“谁在敲门?”
对方敲门声一停,声音忽然抬高了点:“秦夫人,老奴是知县夫人派来的!”
她并没说什么事情,陈瑜却直觉这人没有恶意。
迄今为止,她和秦昭的感受一致,都觉得这位知县大人算是个好官。
对于他手下的人,陈瑜自然是相信的。
她赶忙抽开门栓,拉开门板后朝对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哈,我带着孩子在院里洗衣服,没听见门口动静。”
眼前婆子一身青灰缎面褙子,料子平整规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不见花哨首饰,举止进退都带着官宅里历练出来的持重,见陈瑜抱歉,她赶忙蹲身行礼:“老奴见过秦夫人。”
陈瑜赶忙抬手扶人:“嬷嬷快别客气,快请进!”
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粗布衣裙,手脚粗壮,眉眼本分。另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身形瘦小,神色有些拘谨,垂手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见陈瑜还算知礼,嬷嬷面上的神情缓和一瞬,心里暗松口气。
天知道他们老爷昨晚回房见着夫人就丢来一句:“劳烦夫人找两个妥帖下人送去东市和安坊陈娘子处,千万让人好生伺候着。”
说完前头就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老爷这一走就没回后院,夫人胡思乱想了一夜,担心是外面哪个狐媚子把老爷的心勾了去。
是她安抚夫人先打探清楚再做打算,早上老爷又派人来催,她这才匆匆安抚好夫人睡下,自己在后院挑了两个人出去。
没想到出门就让老爷训一顿,说夫人把自家后院的人送去下属家里像什么。
一句话听的她心里一激灵,明白是夫人误会后,她按照老爷交代的去牙行挑了两个得力的带着人找上门来。
没见面时,她就担心这妇人若是仗着郎君得老爷重用,甩脸子怎办?
这种情况她给夫人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没想到是个抱着孩子的娘子,看着这小娘子身段娇柔,抱着孩子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她家里男人办差前还要央求老爷帮忙找人照顾家里了。
等看见屋里还有个小姑娘,她心里的戒备又少了一层。
她边走边看,院子里晾着的被褥和盆里泡着的衣服也能看出,这个家的确急需要人。
她不再兜圈子,跟叫住陈娘子解释:“陈娘子,这两个是我家夫人奉老爷的命令帮你家郎君给你找的下人。年长的这妇人姓王,原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先前投靠一户乡绅人家做厨下仆妇,哪知那主家遭了事,男丁被拘拿,家眷尽数变卖,她便被牙人选中。我特意问过伢人,这人锅灶手艺扎实,性子也安分,不惹是非。”
说罢,又看向身侧垂着头的小丫头。
“这丫头名唤阿穗,才十三。家乡遭灾,父母都没了,早先被一户人家买下做使唤丫头,奈何那户主人卷入官司,家口发卖,才流转到陵水来。看着怯生生的,实则手脚勤快,带孩童、做针线零碎活都做得来,不会偷懒耍滑。”
嬷嬷顿了顿,许是怕陈瑜多想,语气恳切解释到:“夫人特意筛过,身世都清白,没有乱七八糟的牵扯,才遣过来伺候娘子。”
陈瑜一听她说是秦昭求知县大人安排的,立刻出言感谢:“嬷嬷哪的话,还请夫人不要多想,我和郎君昨个刚到的陵水县,没想到他晚上就出工差,我这一屋子就只置办了桌椅和床,今儿还有修灶台师傅来上门,确实一个人忙不过来,夫郎定是忧我安危,这才冒昧求大人帮忙,嬷嬷回去定要替我谢谢夫人,待郎君捉拿贼人归来,我们夫妻一定上门拜谢!”
一番话说的诚诚恳恳,听的嬷嬷最后一点疙瘩都没了,不管如何说,这陈娘子是个懂事知礼的就好。
她掏出两人身契递给陈瑜:“娘子,这是两人的契书,夫人委托我都给办好了的,你只管放心用就是。”
说完瞪那身后两人一眼:“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快来见过你们主子。”
两人立刻跪倒开始声呼主子。
陈瑜虽然不习惯被人跪,可世情如此,她只能在嬷嬷的眼神示意下招呼二人起来。
嬷嬷本意是让陈瑜趁着她在,给两人立立规矩,因为陈娘子这张脸看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面庞圆润柔和,一双杏眼澄澈温润,肤色莹白,眉眼处处透着娇柔甜美的气韵,瞧上去性情温顺,一副随时都可能被人拿捏的样子。
可这小娘子半点不懂,就这么让人起来了。
嬷嬷心里开始担心她一走,这两奴才反倒欺主,这不是砸了她家夫人的招牌?
嬷嬷越想越不放心,干脆违背自己谨慎本分的原则,转头看向厨妇王氏与丫头阿穗,语气不高,却带着官宅老人的威压。
“你们两个听仔细。如今能到娘子跟前当差,便要守她这里的规矩。”
她目光扫过二人,字字分明:“娘子性子柔和,不代表便可欺瞒糊弄。莫看她看着好说话,便敢背地里耍小聪明、偷奸耍滑,更不许阳奉阴违,暗中拿捏主子。”
“灶上的活要尽心,看顾孩童更要上心,分内差事一一做好。若是敢暗中克扣吃食、搬弄是非,或是仗着娘子好性肆意怠慢,休怪我回头回禀我家大人,到时候可不会轻饶你们。”
“能落在娘子手下当差,是你们的机缘,安分守己才有活路,若是起了歪心思,自有法度处置,听明白了没有。”
二人连忙垂首,齐齐应下:“奴婢记下了,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