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缓缓的脚步声传来,崔黛归深吸了口气。
转过身时,面上挂起一个浅淡的笑,语气也轻快起来,“陆郎君,我是来看娘娘的。”
“嗯。”碰到她们的那一刻,陆徽之便知道了。
这一声过後,两人之间静下来。
崔黛归只觉这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
远处张乐容手中的灯笼晃了晃,一缕暖光打在陆徽之脸上,她瞧见他分明在看着自己。
那眼中流转的哀伤如潮水漫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言。
她被这目光灼到,才压下去的悲戚和愧疚便如那高高的山岳压来,那将要说出口的话一时哽在了喉间。
他何等爱重在意娴妃这个姐姐,又何等爱护珠珠儿和九皇子。
这样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明知晚说一分,都是在作恶。
可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这几月来,他尽心尽力替父亲奔波劳累,替崔氏寻得片刻喘息活路,怎料一回京,却要面对这样的惨烈局面。
竟连姐姐最後一面,也未见着。
若话一出口,真相道明,他该如何看待崔氏,如何看待先前替崔氏奔波的自己?
崔黛归分明站在陆徽之面前,只要伸手便能触碰到他。
可她却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耳旁寒风猎猎刮过,每一次都是在不停地告诉自己该往前,必须往前。
可她却生出临阵逃兵般的怯弱,迟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不敢跳入那漆黑冷寒,再无人陪伴的深渊。
可是不能,不能这样。
崔黛归空茫的心底恍若一柄刀劈来,将她同身後站在平坦大道上的陆徽之一刀劈开。
她不能这样自私,这样明知真相却装作无辜,这样百般替自己辩白,一边继续享着他的好,一边又顶着崔氏的名头在他面前晃荡——
即便他对自己心无芥蒂,又该如何在失了女儿的父母面前交代?
陆氏的芝兰玉树,生于高山雅庭,品行高洁,霁月光风,这样干净丶纯粹丶澄澈的一个人,当如莲花般一尘不染。
自己怎能仅因贪恋他的好,便将他拉入横亘在陆崔两姓面前,满是淤泥的深渊?
微风吹过,肩头仿佛有什麽落下来。
她分明瞧见陆徽之袖摆微微晃动一下,却又克制地顿住。
侧头看去,果然是一片树叶。
崔黛归心底忽而被一股巨大的悲恸淹没,她固执地走过去,伸手拽过他的手,拂上自己肩头。
那片树叶轻易便被拂开,打着旋飘落在地上。
这一刻,她认清了自己,她做不来良善之人。
“子德。。。。。。”
她握住陆徽之的手,察觉到他听到这声时手指猛然地颤动。
两世以来头一次这样亲密地喊他,竟是这样哽咽不成调。
“对不起。。。。。。”
她想,她大可同陆氏解释,大可与陆氏一起,将崔元仪视做仇人。
她想,日子还长,总归会有办法,她不会成为陆徽之衣袍上的污点,她不会让陆徽之陷入两难境况。
“子德,纵世事斑驳,因果晦涩,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她轻轻抱住他,却察觉到他蓦地僵住。
随後,一道沙哑着,怀了更深愧疚的嗓音截断她所有的勇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陆徽之任她抱着,掩在衣袖下的手攥紧成拳,整个人已如绷紧的弦,只差一霎的分神,便要向本能低头,紧紧回抱住怀中的姑娘。
可他没有,他只是仍旧将自己绷紧了,绷到极致却只淡淡垂下眸。
“回去罢。”
他喉间滚了滚,觉着自己像个懦夫,竟不敢对她说出那真相,只颓然艰瑟道:“别去啓祥宫。。。。。。别去看她。”
他不敢让崔黛归去送姐姐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