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婵玥抬脚跨入水府,身后的水波便自行合拢,把外界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预想中水底的湿冷憋闷,空气里反而飘着一层极淡的暖香,脚下踩着的是整块整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寒玉砖,砖缝里嵌着细碎的夜明珠碎末,人一走过去,那些碎末便泛出星星点点的柔光,像把整条银河铺在了脚底下。
抬眼望去,整条通往主殿的长廊,全是用手臂粗的红珊瑚做立柱,珊瑚枝桠上挂着拳头大的东珠风铃,水流从长廊顶端的鲛绡帐缝隙里缓缓淌过,撞在风铃上,发出清越的叮咚声。长廊两侧摆着一人高的珊瑚树,树上缀着的不是果子,是一尾尾通体透明的小银鱼,它们在珊瑚枝的缝隙里慢悠悠地游来游去,看见生人靠近,也不躲闪,反而甩着尾巴吐出一串亮晶晶的水泡。
孟婵玥的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珊瑚柱,触手温凉,那珊瑚是活的,柱身上还隐隐传来极细微的脉动。长廊两侧的墙壁不是砖石砌成的,是整块整块透明的水纹琉璃,琉璃后头就是真正的水域,巨大的赤色锦鲤甩着尾巴慢悠悠游过,背上驮着捧着珊瑚酒盏的小鱼妖,看见长廊里的生人,还好奇地把脸贴在琉璃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里面瞧。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长廊尽头的主殿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那一瞬间,身为南梁三公主,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孟婵玥,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主殿的穹顶是一整块巨大的空心鲛纱,里头灌满了流动的水,无数发着光的彩色水妖在穹顶里飘来飘去,把整个大殿映得像浸在流动的霞光里。地面铺的寒玉砖比长廊里的更通透,低头就能看见砖底下游来游去的小虾,连它们触须的晃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大殿两侧的立柱上,盘绕着数条手臂粗的龙,龙身上的鳞片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铜镜。
殿上的王座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上面嵌着鸽血红的宝石,王座两侧垂着从穹顶一直拖到地面的珍珠帘,人站在帘子后头,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覆波妖王就斜倚在王座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一颗巨大的东珠,身上的赤红锦袍流光溢彩。
殿下的水妖分坐两侧,面前的玉案上摆着的不是寻常酒菜,酒杯里头盛着泛着银光的液体,上面浮着几尾指甲盖大的透明银鱼。几个穿着薄纱的美貌水妖抱着弦琴坐在殿角,指尖一拨,琴弦里淌出来的乐声像水流似的漫过大殿,听得人浑身的筋骨都跟着发酥。
“山副指挥使一路辛苦,快请上座。”覆波妖王笑着抬手,立刻有两个水妖端着玉盘走上来,玉盘里摆着不知名的果子,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果子是本王培育的,吃一颗能增提升一倍气血,请山副指挥使品尝。”
孟婵玥没有碰那玉盘,视线落在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那里铺着一圈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赤红色玉石,玉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纹路,穹顶的光落在上面,那些纹路里就像有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她方才一路走过来,脚下的寒玉砖都温凉正常,唯独站在这里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阵极其细微的震颤,那震颤顺着脚踝往经脉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挣扎。
这江南水府里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覆波妖王,你这江南水府,修得倒是奢侈。”孟婵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覆波妖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指尖把玩着东珠的力道却悄悄收紧:“山副指挥使说笑了,本王守着这一方水域,受江南百姓供奉,自然要把水府修得体面些。”
他抬手挥了挥,两个身姿袅娜的水妖搀扶着一位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子走上来,面纱掀开,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白像浸在水里的玉石,眉眼含春。
覆波妖王笑着开口:“山副指挥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是我特意送给你解闷的。”
孟婵玥连眼神都没往那女子身上扫一下,声音冷得像寒冰:“不必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做客的。我手下的两个斩妖卫石靖和于虎不见了,如今整个江南府就你这水府没人查过了。”
覆波妖王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山副指挥使莫非怀疑本王私藏了斩妖司的人!本王这水府里全是水妖,哪来的什么斩妖卫?若是你不信,尽管搜,整个水府随便你走,要是能找到半个人影,本王亲自赔罪。”
孟婵玥没跟他废话,带着人直接往水府里走。他们搜过了偏殿、藏宝阁、水牢,甚至连妖王的寝宫都翻了一遍,角落里的暗格都撬开看过,里面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连半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孙建皱着眉走到孟婵玥身边,压低声音:“山副指挥使,不对劲,我们搜得这么仔细,一点痕迹都没有。”
覆波妖王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山副指挥使,你看,本王没骗你吧?我这水府里,确实没有你要找的人。”
“是么?”孟婵玥冷冷一笑,来到大殿中央那圈红色玉石跟前。
他蹲下身,指腹一寸寸碾过玉石表面的细纹。玉石凉得像刚从千年冰河里捞出来,边缘刻着极细的水波纹,指尖蹭过去的时候,那些波纹像是活过来似的,顺着指节往小臂上爬,留下一阵麻酥酥的寒意。孟婵玥指尖凝起一点狐火,白色的微光落在玉石缝隙里,把每一道藏在暗处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机关,没有阵眼,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就只是一圈普普通通的赤玉,安静地嵌在水府寒玉地砖的正中央。
覆波妖王立在不远处,看到她的动作,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绷紧,瞳孔缩成一道细缝。他的指尖悄然凝聚出一枚水针,悬在袖口里,只要孟婵玥的手再往玉石底下探半寸,那枚水针就会直接刺穿她的后心。可孟婵玥只是把最后一寸玉石纹路摸完,指尖的狐火悄无声息地敛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