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北大荒大致如此。
割过苫房草,坐过牛爬犁,也导引过马爬犁,跟随村里的壮汉撵过狍子、追过跑得像一溜烟的兔子,也见过猎人打回来的黑瞎子、生产队拉回来的活蹦乱跳的马鹿……想想,那时生活很苦,很穷,天很冷,但人们的笑声是爽朗的,真诚的。其乐融融,浓成一锅香喷喷的米饭粥,万千人民自成一家,彼此称兄道弟,相互照应,大家庭的含义也大抵如此吧。
那时是背井离乡去往北大荒,现在是背井离乡离开北大荒,北大荒终究还是北大荒。
“北大荒,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孤单的青年们歌唱着,却不耽误手里的活儿,和大泥脱大坯、扒炕抹墙、外山墙上粘高粱挠子、屋梁上搭稻草……大家越唱干得越起劲。
除了农忙,齐国远跟小子们的日常便是摸鱼。这个不是浑水摸鱼,而是深沟里炸鱼。炸鱼的主要工具是酒瓶和罐头瓶。酒瓶里装三分之一的炸药就足够了,其他三分之二用土填满。
炸鱼的地方要选“大清沟”,也就是水深、水流急的地方,或者是“水窝子”,也就是水比较深、比较平稳的地方,这两个地方才能有大鱼。
如果是水比较清澈,且浅的险滩,则不会有鱼,正应了老祖宗的那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选好目标后,就把导火索点着后直接投到目的地。炸鱼的时候千万不要有人待在水里,即使离爆炸点几十米远,爆炸后的冲击波就像万针扎身似的。
齐国远他们在河里炸到的个头最大的鱼是哲鳞鱼。哲鳞鱼,也叫哲罗鲑,是一种喜冷水的珍稀冷水鱼类。它们通常生活在山涧溪流中,以小鱼、昆虫及其幼虫为食。哲罗鲑的体型较大,最大可以长到2米以上,体重可达50公斤。
齐国远他们曾经破纪录抓到的鱼重达42斤,四五个小伙子搂抱才能将它从河里捞出来。?
河水煮河鱼,什么调料都没有,就是有点儿盐,把刚打上来的小鱼以及切成块儿的哲鳞鱼装在铁桶里,加上河水,然后架起木火烧,然后分着吃,那个味儿呀,美极了。
齐国远知道,此番离去,今生今世是再也吃不到那些美味了,徒留下怀念充斥知青岁月。
齐国远他们还学着当地村民打猎,除了用7。62步枪打狼和野猪外,还用自制的“炸子”炸,把炸子的外面包裹上猪油,狼和野猪只要是用嘴吃的时候,就会把它的半个口腔炸飞,狼或野猪当场被炸死。
有一年,老队长带着猎犬上山打猎与一只孤狼相遇,狗狼大战,狗受重伤一个耳朵几乎被咬断,而狼则被狗咬死。老队长将狼带回,像煮狗肉一样煮熟,屋里的腥味飘到半个屯子。
吃狼肉是个力气活,无论怎么用力也咬不断,只好用刀切成小块,即便如此也是嚼不烂,肉丝塞到牙缝里,大家都是涨到牙出血,味道特腥。
没办法,拿狼肉喂狗,狗闻到狼肉腥味起身就跑得远远的,一口都不吃。
车子在山岗上忽上忽下,齐国远得以占据这些制高点,俯瞰眼前的北大荒。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想起当年下乡的情景,天苍苍处是白云和人家,野茫茫处是山岗原野,人家和原野之间,各种小树一簇一簇地,犹如一队队士兵立在那里守护这片家园。
社员们用无数脚步踩踏出来的小路如网状般铺在大地上,小路旁侧重生了各种杂草。
杂草旁侧是开垦出来的一片片地块,有大有小,基本上种的都是苞米黄豆,平坦的水洼里适当地种植小麦、稻谷。农场有点机械化,但大部分还是靠老牛和人力。所以,地块没有大规模整治,仍旧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北大荒的四季唯独只剩两季:一半是冬季,另一半是夏季。冬季里,没有什么蔬菜,有的农场做点豆腐,炒点黄豆,主食以面和玉米为主。想吃点儿荤腥,只能去打猎,从深山老林里,从河沟水塘里。
夏天的季节,各种蔬菜都下来,物产还是比较丰富,人们便把冬季时的亏空尽可能补回来。但这份补偿只能从旷野里找寻,野菜、野味、野山珍。
怎么也吃不饱,根本吃不饱,只能靠快乐充饥。天南海北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男人们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女人们三句话离不开的还是女人。男人贪恋的是女人的身子,女人贪恋的是别人的容貌。虽然单纯地只有他们那个小世界,但大家还是挺快乐的,这样也减少了想念家乡。
过去的岁月,有些方面也挺艰苦,但回想起来,也是人生走过的历程,装在了记忆的盒子里,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大地上的道路,并非一路平坦,偶有一小段遇到低洼处,车子往前一栽,涉了水,溅起不少的水花来,立马闯入草甸的茫茫世界。在北大荒,田地之外是草的世界。浩瀚的草甸子、沼泽地,大到一望无际,天地相连。这是北大荒最明显的特征,也是北大荒的原始模样,根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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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富庶的土地是这草甸和沼泽经历数千年数万年孕育而成的,也就是说“北大荒”之所以能成为“北大仓”,根源在这里。所以,齐国远时常劝解同行人不要去怨恨那些恼人的草甸和沼泽。更何况转念想一想,并不是它们闯入了人类的世界,而是人类闯入了它们的净地。
初来乍到的齐国远闯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得不叹服亘古原野的苍茫与杳无人迹的荒凉。
同样是荒野,北大荒有北大荒的气质。人们见到草原首先响起的是那几句如银铃般的诗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流传于北朝的乐府民歌描述的北国草原壮丽富饶的风光,地点大约是在黄河以北的内蒙古。所以,人们便习惯于拿内蒙古的草原跟北大荒比。
齐国远去过内蒙古,自然有自己的图画比较。内蒙古草原上的草刚没脚踝,而北大荒草甸子的草,低者齐腰,高者没顶。极寒的北风一吹,高高的草儿随风摇曳。人站在草丛里却感受不到那股冷风。
那高高的草儿主要有两种:小叶樟和洋草,中间还杂生着生命力极强的三棱子草。三种草中,三棱子草最不受待见。它又称为莎草、旱三棱、雷公头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喜湿凉,其地下球茎产生根茎,根茎长出新的球茎,新球茎萌生幼草,一株接着一株,连绵不断地生长。在生长期内,能在短时间内以数倍甚至几十倍的数量快速繁育生长,迅速占领地面,对作物的争肥争水能力极强。
洋草最多,生得茂密也长得高,通常超过1米,生命力极强;一簇簇紧紧偎依,每一簇的根须乱麻般裹土盘箍一团,像个胶皮疙瘩,软颤颤比篮球还大,露地表二分之一,东北人称其为“塔头”。
跟他们相比,“东北三样宝”之一的靰鞡草却少见,否则也就不会成“宝”了。齐国远想寻找一些夹在书本里做成标本,可惜一直找不到。
若说亲密度最高、跟北大荒人密切相关的当属小叶樟。小叶樟茎秆直立,株高90~150cm,有发达的横走根茎,圆锥花序。
北大荒虽然实行了机械化,但连队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马车,养马的饲草主要是小叶樟。每到快麦收的时候,都会组织大量的人力去草甸子割草。那个时候草甸子到处都是,面积都很大。小镰刀开道,大搧刀放铺,晾上两三天就打捆码垛,自然风干,垛垛防雨,到了冬天封冻才能拉回去贮存,用于冬季饲喂牛马。
小叶樟因特殊的用途,比如牧草和苫房等,当地人只管叫它苫房草。麦收季来临,北大荒小麦的种植面积又很大,由于生产物资匮乏,苫盖物资严重不足,为解决这个难题,大家从当地社员那里取来的“经”,用小叶樟草打成草帘,就可以解决苫盖问题。
自发行为无法满足连队的大量需求。次年,还没等麦收季,
连队就早早地放出话来,是会根据职工家属学生人数定草帘任务数量统一收购。草帘的规格有个下限,长五米、高1。2米左右,每个符合标准的草帘,连队给一块八毛钱。
这样的政策充分调动了职工群众的积极性,增加了家庭收入,有效的解决了小麦苫盖的难题。
每家每户都争先恐后,较着劲比着赶着打草帘……热闹无比的火热场面一时成为连队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小叶樟不仅可以做饲草,苫房子,还能和泥抹墙、编草辫、盖库房、脱土坯打炕,另外,做饭烧柴都离不开它。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小叶樟草对生产生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但,小叶樟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做了那苫房草。北大荒里,群居村落的房子大都是就地取材,泥土垒墙,房屋便叫“泥土房”,又因为这泥土房的房顶上既不是铁皮,也不是瓦,而是最原始的苫房草,所以房屋又叫“小草房”。
住在这样的小草房里,它等同于海边居民的海草房,中原地区的稻草房,都是一样的冬暖夏凉,不知道是何种缘故,大抵就是老百姓口中所说的“接地气”,墙是土,屋顶是草,人住在里面,依旧没有离开大自然。不论恒温或者御寒,小草房总会与大地同频共振。
小草房居住多年以后,房顶上的草被雨露雾水侵蚀得腐烂,生出许多斑斑驳驳的暗绿色苔藓,有鸟儿衔了草种子或者排放种子粪便落在屋顶上,不久就会生长出绿油油的小植物来。
老话常说“墙头草,随风倒”,常用来形容没主见的人就像一颗长在墙头上的小草,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倒。房顶草业不例外,经不得风吹。遇到大风天气,所有老旧屋顶上的野草便朝着一个方向卧倒。
屋顶长草是小事,屋顶漏雨那才是天大的事。屋漏偏逢连夜雨,心中愁思涌如泉。老房子如果好多年没有更换苫房草,每到夏天雨季来临,外面连续不停地下大雨,屋子里好多地方就会滴答滴答地下小雨。社员们忙活着拿盆取桶,给滴滴答答的雨线接上。听着滴滴答答、劈里啪啦的响声,房主人心想不能再拖了,熬过这一夏,等立秋一定要苫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