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是上海抗战期间遭受轰炸最严重的地区之一。曾经密集的弄堂和石库门,变成了一片片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虽然抗战结束已经三年,但有的房子主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人进行修葺,政府也没心思管这些,就还保留着抗战时期的原状。
陈半夏跟随宋春风来到闸北老城厢的废墟中,找到了宋家老宅的位置,房子已经没有了,但那棵一看就很有些年头的枇杷树还在。
树干被弹片直接从中间斜斜劈开,一半只剩枝干,另一半居然还活着,枝头上枇杷叶子绿油油的。
于是,半夏就看到了一幅十分诡异的景象:枇杷树的一半是干枯断裂的,断口还有着黑漆漆的被弹片灼烧过的痕迹,另一半却是枝繁叶茂,碧绿青翠,散发着勃勃生机。
陈半夏和宋春风一起,在枇杷树下挖了将近三尺深,铁锹终于碰到了硬物,一只被油布包裹着的小木箱被挖了出来。
油布已经近乎腐烂,但木箱用的是上等金丝楠木,在地下埋了二十多年,竟然不见丝毫损坏。
半夏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几乎就要跳出胸腔。这是她到上海以来距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之前的故居之行也算,但毕竟只是母亲当年的居所,且已被损毁,除了那个门牌,什么也没留下。
但现在,此刻,这里有母亲寄存的箱子,既是寄存,那母亲当年应该是还想着要回来的吧?
箱子里会是什么东西?有没有跟自己相关的?一向温婉的母亲,离家三年之久,也会有思念女儿的时候吧?
不管怎样,半夏觉得,这箱子里的,一定是母亲觉得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儿忐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尽快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又怕真的打开了,惊喜就没了,对母亲的念想也淡了。
一个没有打开的箱子,对人的吸引力应该会更大吧?至少,每天临睡前估计都会想一遍,玩一下猜猜猜的游戏,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念想,一天天一重重累加下去,对母亲的印象就会越发深刻。
有时候,半夏都觉得,自己快要忘记母亲的模样了,现在,母亲的遗物,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冷不丁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反而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终于,她长出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早晚要知道的,不是吗?
她颤抖着手把箱子打开,箱子内部空间不大,里头东西也不多,一目了然,半夏看到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几本手写的病例记录,整整齐齐地码着,是母亲在上海行医三年的宝贵行医资料,本子里记着上万个病人的症状和用药方案,包括复诊的病人,也记录得十分详尽。
第二样,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给吾儿半夏”几个字。
半夏颤抖着双手,轻轻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娟秀的小楷:
【吾儿半夏: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人世。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悲伤,世事无常,人终归是要死的。娘只希望你平顺,安康。】
【有件事要交代你:冰川九叶兰,不是为娘发现的,是娘从你外公那里拿的。你的外公沈扎西,是川边最后一个知道怎么用冰川九叶兰治病的人。】
【当年村子里的人都感染了肺病,你外公就是用冰川九叶兰给村里人治病的。】
【后来他发现自己也得了肺病,可是冰川九叶兰只剩下最后一株,他把这可以救他性命的最后一株冰川九叶兰交到为娘手里,让我把它带出雪山。】
【他说,希望为娘可以找到培育冰川九叶兰的方法,让冰川九叶兰不再那么稀有,让更多得肺病的人可以得到救治。】
【为娘愚笨,没有找到培育冰川九叶兰的方法,但你爹的酱,能救这棵草药。】
【为娘无意中发现陈家的酱能让这棵草活着,将冰川九叶兰的药性融入酱中,制成含有冰川九叶兰活性成分的药酱,可以救更多的有肺病之人。切记,药酱只可治肺痈,其他病症无效,不可擅用。】
【后来,为娘在报纸上看到上海有很多人得了肺病,吃不起药,我就带着药酱来了。对不起,娘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
【可作为李家诊所的后人,为娘从未忘记你外公的嘱托,医者仁心,若是不知道这事便做罢,已然知道,不做点什么,就不是为娘的风格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半夏猜测,这应该是母亲在闲暇时写给自己的信,看字迹,也不像是一次写的,应是多次书写,还没有写完。
这是她留给女儿的话,也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唯一念想。但作为一个赤脚医生的后人,她在信中还不忘告诉半夏药酱的来历、出处,冰川九叶兰的药性。半夏想,外祖父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第三样东西,半夏拿在手里,觉得它似有千钧重。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罐,封口用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蜂蜡,蜡面上刻着一个陈字,这是陈家三代以前的老封缸印,和父亲留给她的五年陈酱用的是同一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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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有点猜到这里边是什么东西了,她有点激动,有点不安,又有点怅然若失。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蜂蜡,罐子里是一团黑褐色的菌种,不是药酱的菌种,而是陈家豆瓣酱的菌种,颜色比她现在用的母本更深,香气更沉。
菌种已经休眠了,这应该是母亲从成都带到上海来的,沉睡了二十多年的百年老菌种,就这么跨过光阴的阻隔,突兀地出现在半夏面前。
半夏捧着这只瓷罐,久久没有站起来。她的心中好像被压了块石头,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倘若母亲当时没有走得那么着急,会不会把自家菌种带回成都?若是如此,守拙园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父亲的手也不会受伤?
或者,上海的肺病患者没有那么多,母亲会不会就此回了成都不再返沪?那这个木箱自然也是会随身携带的。
又或者,如果父亲当年在电报里说清楚是菌种被盗,而不是只一个“家有急事,速归”,那么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会带着这罐菌种回去救急的,就不会发生后面一系列的事情了。
可惜,没有如果。
世上事,就是如此,阴错阳差。
这一罐菌种,被有意或者无意留在了上海,随后母亲遇害,父亲受伤,守拙园也一落千丈。
命运之手,就这么把陈家把守拙园写成了一部让人悲伤的故事。
还好,有半夏,她可以带着祖辈的坚持与决心,杀出重围,与命运掰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