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是大梁皇室每年春日里最重要的盛典之一。皇帝萧选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宗室亲贵以及得宠的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皇家围场,既是行围演武,彰显国威,亦是各方势力在相对宽松环境下的一次重要角力与试探。
今年春猎,因“麒麟才子”梅长苏入京,暗流更是汹涌。太子与誉王两派,皆欲在猎场之上,进一步拉拢或试探这位搅动风云的谋士。而梅长苏本人,体弱多病之名在外,本可推拒,却出人意料地接受了宁国侯谢玉“代为安排、随行照应”的“好意”。
“陛下或许会想见你。”行前,梅长苏对忧心忡忡的黎纲如此解释,目光却投向窗外正在院子里尝试用树枝“模拟”火云诀(未遂,只烧焦了树叶)的火麟飞,“况且,猎场……也是看清一些人、一些事的好地方。”
火麟飞对打猎本身没什么兴趣,但想到能离开憋闷的宅子,去山林里跑跑,还是雀跃的。他再次被塞进梅长苏的马车,与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安静为伴。只是这一次,他注意到梅长苏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些,闭目养神时,眉心有着极淡的蹙痕。
“苏兄,你是不是不想去?”火麟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梅长苏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有些事,不是想与不想。”
“那……有危险?”火麟飞眼神锐利起来。
“或许。”梅长苏不置可否,“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意外’总是难免。”
火麟飞懂了。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出轻微的“咔吧”声,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兴奋与冷意的笑:“明白。放心,有我在,‘意外’找不上你。”
梅长苏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是纯粹的守护欲和跃跃欲试的战意,不掺半分杂质。这份坦荡的热忱,在步步杀机的金陵,珍贵得如同幻梦。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阖上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皇家围场占地极广,林木葱茏,草场丰美。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皇帝的金顶大帐坐落于猎场中心高地,其余皇亲贵胄、文武官员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四周。梅长苏的帐篷位置不算显眼,但离几位皇子的营区都不远,显然是谢玉“精心”安排的结果。
春猎日,主要是仪式和演武。皇帝高坐观猎台,接受众人朝拜,观看禁军操演,兴致颇高。太子萧景宣与誉王萧景桓分列左右,言语间机锋暗藏,却又在皇帝面前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靖王萧景琰独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与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梅长苏以病体畏风为由,并未登上观猎台,只在台下僻静处设了一座小帐,远远观望。火麟飞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台上那些衣着光鲜、气势逼人的人群,尤其在太子和誉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撇了撇嘴。
“台上那两个,笑得真假。”他低声对梅长苏说。
梅长苏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眼里都没笑,肌肉绷得那么紧,跟戴了面具似的。”火麟飞点评道,又看向靖王,“那个倒是真酷,就是不说话,跟谁欠他钱似的。”
梅长苏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靖王殿下……性情如此。”
演武结束,皇帝宣布自由行猎开始,众人欢呼,纷纷上马,带着随从护卫,涌入山林。梅长苏自然不动,只在小帐中静坐,偶尔与前来“问候”的官员敷衍几句。火麟飞起初还觉得新鲜,久了便又觉无聊,靠着帐篷柱子打哈欠。
午后,日头偏西。一骑快马自山林中驰出,直奔御前,马上骑士是太子近卫,满面惶急,下马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坐骑不知何故突然受惊,窜入西山密林深处,护卫们追赶不及,恐有危险!”
观猎台上一片哗然。皇帝脸色一沉:“还不快派人去寻!”
“父皇!”誉王立刻出列,一脸忧色,“西山地形复杂,林深草密,恐有大型猛兽出没。儿臣愿立刻带人前去寻找皇兄!”
靖王亦起身:“儿臣同去。”
皇帝正要准奏,那名近卫却又道:“陛下,太子殿下坠马时似乎伤到了腿,行动不便。西山有一处断崖,地势险峻,马匹受惊,万一冲下断崖……”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太子危在旦夕,需熟悉地形、身手高强之人急救援,大队人马反而可能延误时机。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太子遇险,誉王与靖王主动请缨本是好事,但这近卫的话,却又隐隐将救援资格圈定在“身手高强”、“熟悉地形”的少数人范围内。
便在这时,宁国侯谢玉出列,拱手道:“陛下,苏先生身边那位林焰林公子,听闻身手不凡,前几日曾在城中徒手接下劲弩。且苏先生帐篷离西山不远,或可请林公子先行一步,探查情况,稳住殿下,我等大队人马随后接应。如此,可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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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头,瞬间指向了梅长苏……和他身边的火麟飞。
无数道目光立刻聚集到台下那座不起眼的小帐。
梅长苏放下茶杯,指尖冰凉。好一个谢玉,好一个太子!这分明是连环计。若火麟飞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日后必成把柄;若火麟飞去,西山地形复杂,预先设下陷阱,便是九死一生。无论去与不去,都将梅长苏置于两难境地。而“救驾”之功或“救援不力”之过,更是能将梅长苏乃至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彻底卷入太子与誉王的争斗漩涡。
“陛下!”梅长苏起身,走出小帐,对着观猎台躬身一礼,声音虚弱却清晰,“臣之表弟林焰,年少莽撞,实无大才,恐难当此重任。且西山险地,他地形不熟,若贸然前往,非但救不得太子,恐自身亦有危险,反添混乱。还请陛下另派得力之人……”
“苏先生过谦了。”谢玉打断他,语气恳切,“林公子身手了得,众人有目共睹。此刻太子殿下危在旦夕,片刻耽误不得。林公子即便不熟地形,能先行赶到殿下身边护卫,亦是功德无量。莫非苏先生……不愿为陛下分忧,为殿下涉险?”
这话已是诛心。
梅长苏脸色更白,身形微晃,似要晕厥。黎纲连忙上前搀扶。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压力,聚焦在梅长苏和其身后那个依旧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的蓝衣少年身上。
火麟飞忽然笑了。
他迈步上前,越过梅长苏,站在了小帐前方,仰头看向观猎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在春日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侯爷说得对。”他声音清朗,毫无惧色,“太子殿下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就是去西山找个人嘛,简单。我去。”
“林焰!”梅长苏低喝,带着不容错辨的阻止。
火麟飞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放心。”
然后,他看向那名太子近卫:“带路。”
火麟飞随着那名近卫,策马(临时从围场马厩牵的)奔向西山。越往深处,林木越是茂密,路径越是崎岖难辨。那近卫度极快,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七拐八绕,很快便将后面声称要“接应”的誉王、靖王等人的马蹄声远远甩开。
火麟飞跟在后面,眼神越来越冷。这路线,分明是刻意挑选的僻静险道。但他艺高人胆大,也不点破,只是暗暗提起了全身戒备,体内那恢复不到三成的异能量,开始缓缓流转。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赫然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而空地中央,太子萧景宣果然跌坐在地,抱着左腿,面露痛苦之色。他的那匹骏马在不远处烦躁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马眼赤红,状态极不正常。两名侍卫打扮的人守在太子身边,看似护卫,实则站位巧妙,隐隐封住了通往安全地带的路径。
“殿下!林公子来了!”近卫高喊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火麟飞勒住马,目光如电,迅扫过全场——太子看似受伤,但抱着腿的手指用力均匀,不似剧痛;那两名侍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绝非普通护卫;而那匹疯马……鼻息粗重,肌肉不正常地痉挛,嘴角有可疑的白沫。
陷阱。拙劣,但有效。目标显然是他,或许还想趁机“误伤”太子,将罪名彻底扣死。
“林公子!快!这马又惊了!快制住它!保护殿下!”那近卫冲到太子身边,忽然指着那匹又开始焦躁踏步、向太子方向挪动的疯马,惊慌大叫。
几乎同时,那两名侍卫“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太子“暴露”在了疯马冲撞的路径上!而那疯马受了刺激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然后朝着太子的方向,狂冲而去!碗口大的铁蹄,眼看就要践踏在瘫坐于地的太子身上!
电光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