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星月安然悬于南疆夜空。
白日里满目狼藉的山河已然修缮大半,晚风掠过林海,送来灵木清香,冲淡了残存的蛊气戾气。圣殿内烛火温软,檀香袅袅,褪去了白昼的杀伐凛冽,只剩一室静谧安宁。
可这份安宁,终究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地底沉渊深处,那缕蛰伏的邪蛊残魂,正借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催动扎根二人神魂的情蛊宿劫。
白日正邪大战,血契强行爆,心神紧绷极致,所有蛊怨都被浓烈的情意与磅礴圣力死死压制,无从作祟。可一旦风波平息、心神松懈,潜藏在神魂缝隙的毒种,便开始悄然生根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圣殿内室软榻铺就洁白绒毯,帐幔轻垂,隔绝了外界晚风。
苏景瑶闭目倚靠在软榻上,静静调息休养。周身青浅灵光缓缓流转,缓慢修复着白日受损的神魂经脉。楚君冥端坐身侧,掌心始终覆在她后心,源源不断输送温润纯净的天道灵力,替她稳固道心,护她安眠调息。
他不敢放松分毫。
邪蛊宿劫扎根神魂,无形无相,最喜趁人倦怠之时,蚕食心念、挑拨情愫。
起初半刻,安然无虞。
可随着夜色渐深,子时漏刻轻响,一丝极寒极阴的凉意,骤然从血契深处窜出!
不似撕心裂肺的剧痛,反倒阴柔缠绵,顺着相连的神魂脉络,丝丝缕缕缠上心脉。
最先感知异动的是苏景瑶。
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长睫剧烈颤了颤。
脑海之中,没有惊天幻象,没有山河倾覆的惨烈画面。
只有细碎、磨人、诛心至极的虚妄温柔与虚妄别离。
心魔悄然织网,篡改记忆里的因果。
她看见千年孤寂的自己,独坐蛊族圣殿,看遍山川四季,无牵无挂,无悲无喜,万世安稳,从无软肋,亦从无伤痛。
画面一转,便是她遇见楚君冥之后的种种牵绊。
因为动情,她破了无情道心;因为羁绊,她身陷千年蛊劫;因为这份情深,南疆蒙难,万蛊动荡,族人受累,生生背负无尽业障。
心底有个阴冷的声音在反复低语,缠缠绵绵,蛊惑入心:
是你动了情,才招来了万劫。
是你有了牵绊,才乱了千年南疆安稳。
若无楚君冥,你本可万世无敌,清净无扰。
最可怕的从不是极致的恶意,而是真假参半的虚妄自责。
邪蛊太懂她。
懂她千年守山河、护万蛊的执念,懂她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责任与背负,更懂她最怕自己的情爱,连累苍生,连累所爱之人。
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顾虑,便是宿蛊最锋利的刀。
蛊怨丝丝啃噬心脉,让她心口闷,神魂虚,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浅淡的迷茫与酸涩。
她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周身流转的青圣灵光开始忽明忽暗,微微紊乱。
身侧的楚君冥,与她血契相通,心念相连,她分毫异动,他皆感同身受。
下一瞬,楚君冥心口骤然一闷!
同样的阴寒凉意穿透血脉,涌入神魂,可他所见的心魔幻象,与她截然不同。
他看见的,是生生世世的离别苦,岁岁年年的求不得。
幻象之中,他身负帝王宿命、乱世杀伐,天命孤绝,生来便克情克缘。他与苏景瑶的同心血契,是逆天而行的羁绊,终会遭天道反噬。
他看见岁月流转,岁岁更迭。
他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因他的命格、他的牵绊,岁岁承受蛊劫折磨,神魂渐衰,灵力渐散。
最后,南疆春暖花开,山河无恙,唯独他的阿瑶,耗尽千年圣力,魂归山海,从此天地相隔,再也不见。
空荡荡的圣殿,空荡荡的山河,只剩他一人独坐万古,守着一纸破碎血契,余生漫漫,只剩无尽悔恨与孤苦。
阴冷低语缠上他的神魂,霸道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