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六月,魏王与太子起过几次小争。
先是兵部军符新格。
东宫有人说,兵部借沈昭案之名繁文扰政,使边军急令迟滞。魏王一派反击,说沈昭案正是急令失验所致,若不补制,来日又要忠臣死于伪符。
这场争执闹了七日,最后圣人准兵部新格先行于山南东道、河西、陇右三处试用。
魏王小胜。
然后,是河西军报。
河西开春以来吐蕃斥候频出,边堡粮草不稳,请朝廷速拨军资。
太子党坚持先核兵额、烽燧日录与伤亡册,再议拨粮。魏王则说边报迟三日,边城便多死一营人。
两边在中书吵了两回,都没有定论。
沈韫没有插手。
至少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制举开考后的第二日,户部送来一卷青渠田册。
册子进内史馆时上了两重封。
第一重是户部田籍司的封签,第二重是中书转牒。随册附来的勘合节略只有半页,写得十分克制:
青渠县户一千九百六十二,应课田二千七百顷。
与二十年前相比,户只少一成,田却少了近半。
外头正在下雨。
雨点落在内史馆青瓦上,细而密。案上刚誊完的制举名录尚未收起,殷亮的名字夹在一叠策纸中间。馆中几个博士还在议昨日的考题,西窗下却已经多了一卷足以惊动襄阳的田册。
田册县、州、军府诸印齐全,最末两行是沈昭与薛南阳的覆押。
值吏道:“户部说,青渠实田远不止此数。”
“当然不止。”
青渠水渠纵横,田沃粮丰,单靠二千七百顷应课田,不可能维持襄州这些年的上供与籴粮。
少掉的田,不过换了名字,藏进军功田、军眷养田与寺院代养田里。
沈韫又看了一遍随册转牒。
御史台侍御史郑持钧奏请以青渠为清田样县。户部核田,御史台察弊,若一县可成,再推襄州诸县。
字面上,没有一句提襄阳军府,可册目后面另附了五项待调之卷:
田籍。
历年税粮。
军功给田。
军眷抚恤。
渠修夫役。
沈韫想起梁崇义在襄阳同她说扩军,忽然心里一冷。
门外有人通报:“魏王府长史杜衡求见。”
杜衡冒雨进来时,衣摆湿了一层。他把一份东宫奏议节略放在案边。
“太子殿下今晨请以青渠为样板。郑持钧说,田不入籍,民不入户,则天下只知有豪右、藩镇,不知有朝廷。”
沈韫道:“这话没错。”
杜衡看向她。
“所以才难。”她合上田册,“若他说的全是错话反而容易。只查豪强,不必调军功田与军眷抚恤。只核税粮,也不必问渠修夫役。五册合在一起,能算出襄阳有多少田、多少粮、多少军户,甚至能从军眷数往回推兵额。”
杜衡沉默片刻:“这话殿下也说了。”
“那殿下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