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没有出声的沈朗潍,此时缓缓走到钟良身边,负手而立道:“世间公道与否,也不是单凭你一人之言断定。高先生,你既已躲过官兵追捕,又为何再令自己沉沦苦海呢。”
高先生?!钟良神色明显一僵:“沈统领不提,我都快忘了,我原是姓高。”
沈朗潍明知故问道:“高冠宁高将军是你。”
再次听到自己熟悉的名字,钟良慢慢闭上了眼,顿了几秒後,他才睁眼开口道:“他是我阿爷。”
“你竟是高兄的孙儿?”
一声苍白从人群後传来,与孤冷的夜又添几分悲凉。
衆人寻声看去,方恩泰半倚在四名小厮擡着的轿子上,神色张皇。他在府也是寝食难安,索性唤了小厮擡他过来,不想才到,就听到故人的消息。
钟良不屑一哼:“高兄?!方老将军的这份情谊,我们高家还真是承受不起。”
方恩泰命小厮将轿擡至钟良身前,他接着反复打量这张熟悉的脸,旋即点了点头:“眉眼处是有几分高兄的睿智。高兄与我有提携之恩,你既知我们的关系,又为何不与我表明身份呢?”
钟良狠狠瞪着方恩泰:“亏你还记得阿爷长相,知道他是你的恩人!方恩泰,收起你丑陋的嘴脸,你无非怕我当衆人面揭露你做过的恶事,拆穿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劣小人!”
“放肆!不容许你污蔑父亲。”方骏豪气急斥了一声。
“污蔑?!”钟良紧紧攥着手掌,恨不得一掌劈死方恩泰:“当年,我阿爷被圣上任命虎贲将军,负责平定边陲。方恩泰当时不过小小的营长,有幸得了阿爷赏识留他在旁,可他,他不仅仅恩将仇报,诬陷我阿爷叛国,事後还要斩草除根,派了方骏捷去寻父亲。父亲为躲避他,却不幸掉落山崖,尸骨无存。我们高家已是如蝼蚁般茍活,你为何还不肯放过!”
方恩泰错愕地看着钟良:“我之所以派骏捷寻你父亲,不过想接他来身边照顾。事後骏捷告诉我,他没有寻到你父亲的音讯,为此我还懊悔不已。不想,他竟然……”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不错,我是早有预谋,故意接近再趁机获取你的信任,不仅勾引你的夫人,叫来这许多人令你蒙羞,还要杀了你最宠爱的孩子,让你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钟良恶狠狠的道。
“咳咳咳……”
方恩泰猛烈咳了几声,方世瑜见状,赶紧过来与他把脉,然後对着钟良道:“你父亲坠崖不过是意外,你阿爷叛国亦是证据确凿,你何苦将你的怨强加于方家!”
钟良眼眸里泛着猩红:“我阿爷赤心报国,都是他方恩泰诬陷,我高家才会沦落至此,今夜没能手刃仇人,我真是愧对阿爷,愧对先祖。”
“钟先生,我不知谁人告诉你这些,但有一件我必须要与你说清,方老将军并没有诬陷你阿爷,你阿爷当年的确与敌国贩卖军情。”顾颜与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她幼时听外祖讲起,外祖每每道来,无不是对高冠宁的惋惜。
“我为何信你?”钟良不屑道。
“顾特使的外祖,乃骠骑大将军杨怀仁。”蔺相廷此时亦来到了方恩泰身边照拂。
顾颜微微颔首:“我曾听外祖谈及此事,当年敌军绑架了高将军的夫人,逼迫他透露军情。你阿爷为救你祖母,才无奈妥协。”
沈朗潍亦跟着道:“当年你父亲不过小儿,倘若没方将军从中周旋,他又哪里能逃呢。顾特使所言在盛京军政司都有详细记录,你不信,明日我便派人与你取来,里面的每条每项都有高将军手印为证。”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钟良眼神空洞站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着。他筹谋了这麽久,恨了这麽久,为此还害了不少人的性命,赔了自己的一生,而今却告诉他,他的信仰不过是黄粱梦一场……
方恩泰喘着气,努力撑着精神:“孩子,放下仇恨吧!高兄他当年为救夫人,以致误入敌人圈套,但他最终也是悔悟,还趁机偷了敌国的密报,多亏了他的情报,那场仗我们才会大败敌军,凯旋归来。孩子,瑕不掩瑜,在我心目中,高兄依旧是那个为国为民丶刚正不阿的虎贲将军。”
风起带走了乌云,亦照亮了这悲寂的夜。
银白的月光打在钟良面上,竟泛起了波光粼粼,他一个大男人,此时早已泪流满面。泪珠啪嗒啪嗒的往下落,似要将他这些年的辛酸丶不甘丶仇恨彻底释放出去。
扑通一声,钟良跪倒在地,深深的忏悔:“我对不起阿爷,对不起方家,亦对不起你,对不起骏琛。”
方恩泰艰难动了动身,往他钟良身边靠了靠:“孩子,都是我的过,若我能早些认出你,你也不至如此地步。”
“哈哈哈!”汪朝熙突然一声悲怆的笑响彻空亭,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目。
“他辱你妻,害你子,你竟这麽大方原谅他?方恩泰,这一切都是你的罪过,却为何要我,要骏琛替你承受!”
汪朝熙发疯一般指着方恩泰叫喊,云月云朵两个人拉着,都硬是没拉住。
突然间,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把锋利的刀霎时刺破钟良的身体,血一下就涌出,染红了衣衫,亦染红了这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