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平时是怎么教导下属的,他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中村一下就收了声,脸色苍白。
大概是看不惯有人替我说话,也大概是因为这人喜欢耍官威,她骂起中村来比和我对话时刻薄一万倍。
“你去?你有什么能力去?差点把这次项目搞砸、让我们亏掉一大笔利润的是不是你?你能在四十分钟的车程里背好陌生项目的资料?你有信心能应对那些咄咄逼人的投诉者?”
中村坐在那里,头低下去,手指握紧,脸色也开始发白。
但大江每一句冠冕堂皇的“夸赞”,每一顶扣下来的帽子,实则都是嘲讽,都令我反胃。
——看啊,我再有能力又怎么样,把我捧到天上去又怎样,我只有任劳任怨,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份。她只要动动嘴巴,勾勾手指头,就能轻易夺走我在乎的东西。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在从前职场中感受到的阴沉缠住了我的身体。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终归也算是成长了一些,并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战战兢兢,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甚至只是觉得荒谬。
也觉得有点疲惫。
我好笑地长出一口气。
“好了。”我让大江打住:“骂得太离谱了,别人听起来都不知道是在骂中村,还是在骂你自己。”
大江短暂地噎了一下,动摇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区,脸色不大好看。
我目光转开,透过远处的玻璃墙,捕捉到本部长办公室里那个模糊的、大腹便便的、正在浇花的人影。
我很清楚,这人看起来从从容容,说不定正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一切呢。
“好吧,那你去谈吧。”我笑,无所谓地用她给我的资料扇了扇风:“我去收拾次长留下的烂摊子,没关系。”
我还敲了敲中村的桌面:“你跟我一起去,能多学点东西是一点。开会没什么意思的,还要小心又给别人背锅。”
中村愣愣地、感激地看着我,最后点了头。
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轻易松口,没能欣赏到我的愤怒和失态,大江直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的裂痕。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祝我好运吧。”
我看着神色惊疑不定的大江由衣,笑得灿烂:“也祝你成功。”
-
花了一个上午,解决掉投诉里最大的麻烦后,中村就被我打发回来了,而我在高马场那边收好尾,坐地铁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上午的事情应该已经通过午餐的八卦时间传开了,从踏入那层楼开始,沿途的每道目光都有点意味不明。
我倒没什么感觉。
没吃午饭,有点头晕眼花。还不想为了这份垃圾工作牺牲健康,于是我摸进茶水间,热我中午来不及吃的便当。
我抱臂靠着墙,回味着上午的闹剧,回味着刚刚那些熟悉的、耐人寻味的眼神,不自觉就笑出来。
多年前刚入职场的时候,哪怕每天卑微地捧着便当排着队,最后一个进入茶水间热饭,挤着午休时间最后十分钟匆匆吃完食物,一个下午胃都不安生,日复一日,我也仍然天真地满怀斗志,总觉得我那些吃进去的苦,总有一天会带给我回报。
而现在,混了这么多年,我也终于搞懂了。东京只是一个看起来运转正常的、宏大的工厂而已,但它其实藏着很多的故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有付出就有收获的工人,但实际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充其量只能算是耗材。无论多努力把自己擦得油光锃亮、削得规矩标致,也就是个被推进焚烧炉的命。耗尽了、烧成灰就算完,哪里能等来回报呢。
要是我有个房子,有个家庭,有恋人,有子女,我的付出能换来不只我一个人的幸福,每天回家都能得到犒劳,也算剩下些念想,被烧了也值得。
但我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有也等于没有。我的恋人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偶尔见我一面。而我需要的所谓的念想,我的恋人也给不了我,只能给我偶尔的见面。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觉得没意思。
便当还有一分钟才加热结束,微波炉的插头却冷不丁被人拔掉。
微波炉嘀嘀一声,灯光熄灭,停止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