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艳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脱了半边衣裳,让同行者给她上药。
药粉刚触到皮肉时,火辣辣灼痛,激得她肩头一颤。
大营里的金疮药刚被陈素改良过,换了药材配比,不仅愈合能力更强,伤口感染溃烂的几率也大大降低。
大伙们知道轻重,纷纷要感谢陈素本人,而那位神医早就回王府躲清闲去了。
别人夸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可姜艳知道,陈素性子弱,遇事都结巴,这才办完事就跑,生怕被堵住。
不过这样也好,少些事端。
如今妹妹有了身孕,正是处处都要小心的时候,有他在府里能随时照看着,姜艳才放心在外努力立功。
她这么胡思乱想一番,肩膀上的伤也包扎好了,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只要不太使力,将养些日子便能活动自如。
姜娆确认无碍,便拉上衣裳。
村民们正在村口感激地磕头,有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走来,给她送水和煮好的鸡蛋。
村子里吃食本就少,何况昨晚刚遭了难,粮食和牲畜都被抢走了,这鸡蛋恐怕是随身藏着才逃过一劫。
她低头看那几个鸡蛋,又抬头看那些正仰着脸的孩子,忽然就笑了。
然后她接过鸡蛋,在台阶上磕了磕,剥开皮,两三口就吃掉一个。
孩子们见她吃了,这才松了口气,往她身边一蹲,像群小鹌鹑一样挨着她。
那一夜,姜娆躺在村民腾出的房间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在姜家后院读书练武,寒暑不停,那时她坚持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想打架输给别人,哭哭啼啼地找大人做主,那太丢脸了。
再后来,家里遭了大难,她护着妹妹一路逃出来,练武变成了活命的资本。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为了“保护妹妹”和“为父母报仇”而战。
姜娆拼命变强,想要独当一面,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着妹妹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今天她被几个孩子簇拥着,愈清楚地认识到,她拿起武器,不只是为了妹妹和报仇。
她确实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活蹦乱跳地跟没事人似的,把来看她伤势的郑杰吓得不轻。
郑杰是郑夫人的侄子,项炳的伴读,自小在王府里长大,如今也在军中做事,此人文武都能来一些,为人耐心,做事细致。
但他本是文雅性子,又有几分清高,在军营里总有些格格不入。
这回,项炳却把他放到昌州剿匪的前线来,大约也是想磨砺他的性子。
姜艳跟他搭档过几次,现这人有本事,做事也有章法,可就是少了股狠劲,下手太软。
上次围剿一伙匪徒,明明他能刺中对方腰腹要害,却向下偏了枪尖,只刺伤了对方的腿。
匪徒凶狠反扑,差点伤了他。
姜艳在一旁看得火起,事后没少说他。
这天她换了药,把伤口包好,见郑杰在外徘徊,便招手让他进来。
郑杰进来坐下,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伤怎么样?”
“小伤,没伤着骨头。”
姜艳说着,拍了下左肩,疼得龇牙咧嘴,又赶紧收回手。
她收敛表情,正色问道:“你呢?怎么一个人在外头乱晃,难道是又没下死手,被周副将骂出来了?”
郑杰脸色微变,一言不。
姜艳没有往深处追问,谁还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叹了口气,往他旁边挪了挪,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郑杰,我知道你本事不差,就是心肠太软。可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余地,你那一枪偏了半寸,死的可能就是你后面的战友。”
郑杰沉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
姜艳冷哼一声,又道:“那些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的百姓,你看到没有?他们难道不可怜?那些流寇也好、北戎狼崽子也好,你不杀他们,才是助纣为虐,你今日放走一个,来日便要枉死多少无辜百姓!”
郑杰有时觉得自己真不该来军营。
他文武兼备,但短处也明显,有懦弱的一面。
他下不去那个手,却也不想让别人因此瞧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