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曦未曦,永宁王府的琉璃瓦还浸在墨蓝的天幕下,檐角的铜铃偶有一声轻响,划破了黎明前的静谧。
林微坐在镜前,指尖拂过面前这套特制的绯色官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织着暗纹的流云仙鹤,既合了正四品谏议大夫的规制,又在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银线缠枝莲——那是宇文擎特意让人添的,说是银能镇煞,也能衬得她眉眼愈清冽。
“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宇文擎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肩头,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的碎。他今日穿的是亲王蟒袍,玄色底上金线盘绕,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间的凌厉被晨光柔化了几分,却依旧难掩战神与生俱来的威慑力。
林微抬眸,从铜镜里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笑一声:“在想,今日金銮殿上,该有多少人要睡不着觉了。”
自她助宇文擎稳固王府权柄,又在半年前黄河决堤时,以“家传秘术”算出险情、提出临时堵截之法后,朝野上下对这位“战神王妃”的议论就没停过。有人赞她聪慧过人,是天降祥瑞;有人骂她妖言惑众,女子干政必乱朝纲;更有甚者,暗指她是狐媚惑主的妖女,劝宇文擎“除之而后快”。
而三日前,陛下一道圣旨,破格封她为正四品谏议大夫,准她入朝堂议事,更是将这份议论推到了顶峰。
宇文擎握住她的手,指腹按压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她连日来绘制水利图纸、推演新政细节磨出来的。“无需惧他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既然敢下这道旨,自然有他的考量。而我,会一直在你身侧。”
林微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暖。穿越到这个异世三年,从侯府人人可欺的假千金,到如今能与战神王爷并肩、即将踏入朝堂的女官,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但也正是这份荆棘,让她看清了人心,也收获了最坚实的依靠。
“我不是惧。”她站起身,理了理官袍的衣摆,眼神锐利如锋,“我是在想,该如何让那些守着陈腐规矩的人明白,女子手中的笔,未必不如男子手中的剑。”
说话间,门外传来侍女轻细的脚步声,是贴身丫鬟青竹来禀报:“王妃,车马已备妥,苏公子派人送来了最新的黄河沿岸民情册,还有……那块玉佩。”
青竹说着,双手奉上一个锦盒。林微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是她半年前在黄河岸边救起一位老丈时,老丈赠予她的。那老丈自称是隐世的水利匠人,感激她救了自己的性命,便将这块传家玉佩送给了她,说“危难时或有妙用”。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似山川,似河流,又似某种上古图腾,林微研究了许久,也没能参透其中奥秘,只觉得握在手中时,心头会莫名平静。
她将玉佩系在腰间,贴身藏好,又拿起那本民情册翻了翻。册子里详细记录了黄河沿岸的灾情、百姓的疾苦,还有地方官员的贪腐线索——这些都是苏瑾的商队费尽心力收集来的。苏瑾的生意早已遍布中原,商船所到之处,皆是眼线,这份民情册,无疑是她今日朝堂上最有力的武器。
“走吧。”林微合上册子,目光坚定,“该去金銮殿,赴这场‘鸿门宴’了。”
宇文擎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出房门。王府的庭院里,晨光已穿透云层,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两人相携的身影。廊下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吹过,落了几片在林微的官袍上,平添了几分雅致。
车马早已在府门外等候,黑色的马车装饰低调,却透着一股威严。宇文擎扶林微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钻了进来。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放着一壶热茶,是林微习惯喝的雨前龙井。
马车缓缓驶动,林微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刚亮,街上已有了行人,小贩们开始摆摊,孩童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一派太平景象。但只有林微知道,这太平之下,隐藏着多少危机。黄河水患虽已暂时平息,但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被毁,国库空虚,而权贵们依旧醉生梦死,贪腐成风。三皇子宇文铭暗中培植势力,觊觎皇位已久,朝堂之上,早已是暗流涌动。
她此次入朝堂,看似是陛下的破格提拔,实则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陛下年迈,太子体弱,三皇子野心勃勃,宇文擎手握兵权,是制衡三皇子的重要力量。而陛下封她为谏议大夫,既是看重她的才能,也是想借她的手,敲打那些依附三皇子的权贵,同时也能试探宇文擎的忠心。
“在想新政的事?”宇文擎递过一杯热茶,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微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嗯。”她轻啜一口,“摊丁入亩的方案,我已经修改了五遍,尽可能兼顾了各方利益,但触及权贵的蛋糕,阻力定然不小。还有水利改革,光有方案不够,还需要足够的人力、物力,更需要陛下的绝对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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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擎看着她紧锁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放心。摊丁入亩,我已让麾下将领暗中支持,他们大多出身寒门,深知赋税不均之苦。水利方面,我已调遣了三万军士,随时可以奔赴黄河沿岸,听你调遣。至于陛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比任何人都想改变现状。”
林微心中一宽。宇文擎的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气。她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宇文擎,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被全世界质疑时,选择相信我;谢谢你在我步步维艰时,为我遮风挡雨;谢谢你,让我在这个异世,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宇文擎反手握紧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取来。你想走的路,我都会陪你走下去。哪怕是与整个天下为敌,我亦无悔。”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朱雀大街,越过承天门,最终停在了皇宫外的广场上。此时,天已大亮,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袍,正陆续步入宫门。他们看到宇文擎与林微一同下车,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有警惕,也有几分探究。
林微挺直脊背,迎着那些目光,一步步走向宫门。她的步伐沉稳,姿态从容,绯色的官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丝毫没有因为周围的非议而有半分退缩。
宇文擎走在她身侧,周身散着强大的气场,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他冰冷的眼神时,纷纷躲闪开来。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穿过长长的回廊,金銮殿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座巍峨的宫殿,是大胤王朝权力的中心,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更是埋葬了无数忠魂与野心的修罗场。
今日的金銮殿,格外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都集中在殿门口。当林微与宇文擎一同走进来时,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微抬眸望去,龙椅上坐着的,便是大胤王朝的天子。陛下已近六旬,鬓角染霜,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深沉。
她按照官礼,缓缓跪下:“臣林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片刻的沉默后,陛下的声音响起:“平身吧。”
林微起身,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的百官。她看到了三皇子宇文铭,他站在皇子队列的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她也看到了几位老臣,他们眉头紧锁,眼神凝重,显然对她的出现极为不满。
而在武将队伍中,宇文擎站在最前方,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鼓励。
朝会正式开始,先是各部官员汇报政务,大多是些寻常琐事。林微安静地站在一旁,仔细听着,分析着朝堂的局势。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果然,在户部尚书汇报完黄河赈灾款项的使用情况后,一位白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王大人,他是朝堂上保守派的代表,向来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对林微入朝堂之事,更是极力反对。
陛下抬了抬眼:“王爱卿,请讲。”
王大人转过身,目光直视林微,语气严厉:“陛下,臣以为,女子干政,乃亡国之兆!古往今来,未有女子入朝堂议事而天下太平者。林微虽有微末之功,但终究是女子,且出身侯府假千金,身份不明,岂能担任谏议大夫之职,参与国家大事?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林微逐出朝堂,以正纲纪!”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王大人所言极是!”立刻有几位老臣附和道,“女子当在家中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干预朝政?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林微来历不明,恐是敌国奸细,潜伏在王爷身边,意图不轨!还请陛下明察!”
“臣也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矛头直指林微。那些官员们义愤填膺,仿佛林微入朝堂,就是天大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