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①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②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余氏吃痛着,低喝着叫人滚开,怒道,“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余氏脸都白了,强颜欢笑道:“妾立刻带着识烨去柳家登门赔罪,就算是给柳姑娘磕头,也一定要请他们原谅……”她说着,手里扯着韩识烨的衣裳,意思是让他给父亲认个错。
可韩识烨却始终低着头。
韩益冷哼一声:“你还嫌此事闹得不够难看?”
“柳家几代出仕,才养出了文远伯这么个文官重臣,你知不知道柳家在都察院是什么分量?文远伯虽不管事,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十三道,翰林院又有多少学士是他同年……你在朝中打听打听,文官一系,有几个不卖柳家面子?”
余氏哪里还需要打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文远伯在文官之中这么有影响力,她未必看得上柳家。
“妇人之仁。”韩益想着方才余氏说的要去柳家道歉,“此番若是平息不了柳家怒火,不说是我,便是你的兄长,他韩识烨就是往后踏上了仕途,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