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靠在窗边,身姿松弛坦荡,看着眼前安然闲适的市井画面,爽朗一笑,眼底再无半分轻视细碎的傲气。
“说实话,换做半月前的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只会一眼扫过,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他坦然正视自己从前的狭隘偏执,语气真诚坦荡:“那时候我满心都是万丈山河、千里风云,总觉得少年笔墨当绘天地壮阔、写山河气魄,盯着市井小巷、老人闲居这般细碎光景,太过小气、太过平庸,落了少年风骨。”
“现在再看,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浅薄狭隘。”
知夏微微摇头,眼底满是通透的笑意:“山河壮阔是天地的气魄,人间安稳是众生的福气。能画尽风云激荡的少年意气,亦能绘出岁月安然的人间温柔,刚柔并济、大小兼容,这才是真正的丹青大家格局,也是真正的少年胸襟。”
屿风静静伫立桌旁,听着四人随心随性、发自本心的闲谈感悟,眼底温柔欣慰愈发浓郁。
没有刻意的论道说教,没有生硬的道理堆砌,只是少年少女观寻常景致、生真切感悟,一言一行皆是心境蜕变后的自然流露,一字一句皆是艺道新生的真实印证。
这便是最好的修行,最真的成长。
“你们如今的眼界,已然远超寻常丹青学子。”
屿风缓缓开口,清润的嗓音混着窗外温柔风声,温和有力:“世间无数习画之人,穷其一生都困在雅俗、大小、繁简、高低的执念之中,给自己设下层层桎梏,画山便轻视草木,画清寂便厌弃烟火,画壮阔便鄙夷细碎。”
“执念一生,便狭隘一生,笔墨永远只能触及表象,无法深入本心,终究只是画匠,难成大道。”
他目光温柔扫过四人澄澈明亮的眉眼,缓缓续道:“你们年少悟道,早早打破世俗艺道的偏颇成见,接纳万象、兼容百态。从此眼中无废景,心中无偏见,笔下无桎梏,这是你们此生修行最珍贵的根基,远比多练百幅千幅画作更为重要。”
四人静静聆听,心底愈发笃定安稳,对前路的丹青大道,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无限期许。
林乐听得满心通透,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无数次落笔作画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感慨,软糯的语气里满是释然。
“我现在回头想我以前画的那些晨景,真的太死板了。”
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从前的笔墨缺憾:“以前画晨起风光,我只会画规整的远山、对称的流云、整齐的草木,画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丝杂乱都不肯留。”
“我刻意避开路上的行人、巷陌的炊烟、错落的屋舍,总觉得这些东西会破坏画面的规整雅致。可现在才明白,就是这些被我舍弃的细碎烟火,才是天地真正的生机,是画面最该有的灵气与人情啊。”
“没有人间烟火的景致,再规整完美,也只是一副冰冷的山水模板,没有温度、没有故事、没有灵魂。”
清禾温柔点头,深有同感:“我从前画晨色,亦是如此。一味追求清冷素雅、空灵寂静,画面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空得一无所有。”
“如今方才知晓,真正的空灵不是空无一物,真正的素雅不是摒弃烟火。是万象纷呈却本心不乱,烟火喧嚣却内心安然,动静相融、虚实相生,方才是活的意境、真的清雅。”
“就像此刻,暖阳当空、烟火萦绕、人声细碎、草木生辉,有静有动、有雅有俗、有大有小,这般百态共生的景致,才是最鲜活、最圆满、最动人的晨日山河。”
知夏望着巷口缓缓编织竹篮的阿婆,忽然生出几分全新的笔墨感悟,朗声说道:“我忽然明白笔墨的风骨究竟是什么了。”
“从前我以为,风骨是锋芒毕露、是睥睨万象、是落笔惊雷、是气势磅礴。如今看来,真正的风骨,是包容万象的气度,是兼容大小的胸怀,是既能驾驭风云壮阔,亦能善待人间寻常。”
“不骄于大,不鄙于小,不傲于阔,不耻于俗,随心落笔、随景生情、随道而行,方才是丹青风骨,方才是少年本心。”
亦安眸光沉静,缓缓接过话语,做着温柔而笃定的总结:“技法可以日日精进,可这份包容万象的本心、平等看待百态的眼界、不执偏颇的格局,唯有入世体悟、静心观世,方能得来。”
“竹院数年苦修,我们修的是技;浅镇数日游历,我们修的是心。技是丹青之骨,心是丹青之魂。有骨无魂,画则呆板空洞;魂骨兼具,笔墨方能生生不息、步步新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性闲谈、随心悟道,话语温柔真挚,心境层层递进。
窗外时光缓缓流淌,巷陌百态温柔流转,屋内少年本心静静沉淀,一室晨光安然,一室墨香清宁。
不知不觉,巷口的景致悄然变换。
方才静坐编竹篮的阿婆,缓缓停下手中活计,将编好的半成竹篮轻轻放在身侧,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而后伸手温柔摸了摸脚边熟睡的小黄狗,眉眼间满是岁月安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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