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似乎也早已预料到她的沉默,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将目光重新转向一旁因这番对话而显得有些担忧、正睁大眼睛看着唐棠的颜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小友前来,是为那‘幽冥草’?”
“正是!”颜颜连忙点头,收敛心神,将从听风楼带来的信物(一枚造型奇特、木质温润的令牌)以及那卷记载着幽冥草信息的古老兽皮地图取出,双手恭敬地递上,“奉楼主之命,特来长生宫,求取幽冥草一株,望宫主行个方便。”
长生并未伸手去接那枚代表着听风楼的信物令牌,目光只是在那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兽皮地图上轻轻扫过,便微微颔首:“无须深入凶险秘境,其所生之处,乃宫后‘两界山’下的‘生死涧’。幽冥草性喜极阴,生于阴阳交界、生死流转之地,常伴生有能侵蚀神魂本源的‘蚀魂阴风’与无形无质、专噬生灵灵力的‘噬灵幽魂’。其性至阴至寒,非心志坚如磐石、灵力纯阳浩大,或身负特殊阴寒体质者,难以靠近采摘。即便侥幸靠近,亦需时刻承受阴风蚀骨之痛、幽魂噬心之苦,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话语平静无波,却将采摘幽冥草的艰难与致命之处,毫无遮掩地、清晰地摆在两位年轻人面前。
颜颜听得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问道:“宫主,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微规避这些危险?或者,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特殊的法器丹药?”
长生看向颜颜,眼中带着一丝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提点之意:“至阳之力,正是克制一切阴邪鬼物的无上利器。小友身负的白虎血脉,乃天下至阳至刚之属,你的力量,是此行成败的关键所在。然则,那生死涧内,阴阳失衡,规则混乱自成一方小天地,外界之力难借太多,更多需倚仗你们自身的道基根基与临机应变之能。”
他略一沉吟,清雅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唐棠,又道:“切记,幽冥草有灵,非强力可夺,非巧取可得。需以平和宁静之心引之,以坚韧不拔之志抗之。若心志稍有动摇,反受其惑,轻则神魂受损,重则……神魂俱灭,亦非危言耸听。”
这话,既是对颜颜的细心点拨,亦是对一旁沉默的唐棠最直接的警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放柔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名身着素白长裙、气质清寒孤绝如雪山之巅最纯净冰雪的女子,正快步走入殿中。她容颜极美,却如同冰雕玉琢而成,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浓重忧色与难以掩饰的急切。她一进殿,目光便牢牢锁定在长生宫主身上,径直屈膝行礼,声音虽然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宫主,青衣她……方才气息又骤然弱了三分,魂火摇曳不定。凌寒恳请宫主,再赐一滴‘万年石乳’为她续命!”
这女子,正是长生宫地位尊崇的少宫主,陆凌寒。
长生看着跪伏于地、肩头微微耸动的得意弟子,墨绿色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深深的怜惜:“凌寒,起身吧。万年石乳虽能暂时吊住性命,延续魂火,却无法根治魏青衣神魂本源所受的道伤。频繁依赖此物,于她未来道基修复有损,终究……非是长久之计。”
陆凌寒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盈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近乎绝望的恳求:“弟子明白宫主苦心……可是宫主,真的没有时间了!弟子不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青衣她就此……幽冥草!对,幽冥草是古籍所载,救治青衣神魂道伤的唯一希望!”她的目光骤然转向殿中另外两人,尤其是在气息清冷、体质特殊的唐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近乎燃烧的期盼。
“颜姑娘,唐姑娘,”陆凌寒转向她们,竟是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凌寒深知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本不该以此等私事强求二位。但……但道侣魏青衣如今危在旦夕,魂飞魄散只在顷刻,唯有幽冥草方可续其残魂、救其性命。凌寒在此,恳请二位,若能在那生死涧中取得幽冥草,务必……务必带回!长生宫上下,必感念二位大恩,倾尽所有,倾力相报!”
她的话语字字沉重,句句真挚,那“倾力相报”四字,从一个素来清冷孤傲、地位尊崇如陆凌寒这般的人物口中如此郑重地说出,其分量,重逾千钧。
颜颜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悲壮的郑重恳求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连忙上前虚扶:“陆姐姐你快快请起!我们本来就是奉了师命要来取幽冥草的,如果能顺利拿到,肯定带回来救你道侣!你放心吧!”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真诚与热忱,试图驱散一些那凝重的悲伤。
唐棠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陆凌寒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深情与濒临崩溃的绝望,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个被自己强行冰封在记忆深处、属于过往的、奋不顾身的影子。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终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尽力而为。”
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有最简洁的陈述。但这已是她剥离了多余情绪后,基于现状与承诺,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
陆凌寒闻言,冰封般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她再次深深看了唐棠一眼,郑重道谢后,才在长生宫主无声的示意下,带着满身的忧心与期盼,步履略显凌乱地退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