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其他往事·科伦坡
查尔斯·科伦坡出生于1975年,经济危机之中。在他的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母亲是全职主妇,收入全靠父亲做卡车司机赚取,但因为石油危机,他时常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因此,科伦坡小时候总是饿肚子。
紧接着,80年代到了。通货膨胀有所缓解,物价降低,饿肚子的情况不复存在,但依旧称不上富有。大哥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补贴家用;渴望学习的二姐在申请助学贷去读大学和工作之间摇摆了一段时间,最终折中去读了社区大学,期间一边打工攒钱,一边申请私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最小的弟弟不是学习的料,受父亲影响也喜欢卡车,可卡车司机实在太苦太累,于是高中就去汽车修理店做学徒。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对时尚感兴趣的科伦坡成了妥妥的怪胎。
父亲坚决反对,表示自己不会出一个子儿;母亲爱他,但无法理解他;哥哥姐姐表示尊重他的理想,可以提供支持,但对他无法扶持家庭颇有怨言;弟弟虽然和他关系好,但年纪太小,实在插不上话。科伦坡最终能下定决心,走上时尚这条艰难狭窄,堪称有钱人家的後花园的道路,全因他的爷爷,拉塞尔·科伦坡。
拉塞尔·科伦坡曾是二战时期的意大利游击队队员,先是情报员,後来又变成了运输队的队员,在炮火造成的残垣中运送物资和伤患,战争结束後来到美国。他说,他做出这个改变时十七岁,是因为一个很特殊的陌生小姐,他在那之前根本没摸过卡车,她迫使他进入了一个不得不开车的境地,又帮助他鼓起勇气,牢牢握住方向盘,最後还将他从起火的车中救了出来。
她平静地坐在大火边上,火焰也被她驯服,在她眼中乖巧地燃烧。她对他说:“你得活着,结婚,生小孩儿。”
拉塞尔对查尔斯说:“那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一直认为,她是神给我的指示。她教我无畏,教我有勇气去面对敌人,面对死亡,始终坚持自己的理想,她让我相信,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人们就像她一样平静地坐在火焰边上,正常的日子就会到来,我能遇上一个爱的人,结婚,拥有孩子,养大他们。命运会突如其来的变轨,不要害怕它,查理,接受它就好。”
那时的科伦坡还小,他并不能完全明白牙齿已经脱落大半的爷爷的话。但他觉得有一点是对的,他就是在时尚中看到了希望,经济的萧条让廉价奢侈品变得更受欢迎,人们用可支配的一点点钱换购了色彩斑斓的衣饰,来表示自己从未屈服。
所以,他出于“希望”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
即便如此,科伦坡也并非没有过动摇的时候。
时尚是设计师们想象的造梦,但也确实是有钱人的玩乐场。潮流摇摆不定,衣着光鲜的人们推杯换盏,装腔作势,设计的自由由客户界定,评论的资格被垄断在媒体手中,这里就像一个硕大的金字塔,时尚民工们用自己的血汗为特权阶级铸造出绚烂的奇观,只为了给那些空虚的人做一夜消遣,在耗费了如此多的财力丶物力和人力之後,从业者们的想象丶期待和心血被根本不需要这些的人随意丢进垃圾桶里。
科伦坡感到迷茫:难道时尚不是一种追求丶一个概念,而是什麽高不可攀的奢侈品吗?难道像他和他的家人一样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没有资格去拥有时尚吗?
在迷茫之中,科伦坡决定辞去在纽约的工作,去一趟意大利,去米兰,去罗马,去威尼斯,去自己的爷爷的故乡那不勒斯,也许在一个新的天地,他能寻找到答案。
他确实找到了。
因为囊中羞涩,他住不起好的酒店,却又渴望有私密空间而排斥青旅,在有限的选择中,他铤而走险,住进了一间位于岔道口的三角形楼栋的短租公寓。
楼里人员居住密集,都是些穷人,还有通|缉|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即使是工作日,这里的楼道依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热闹得仿佛集市,孩子们追逐打闹,跳过烂醉在地的酒鬼,楼梯一转,就可能看到一个人正对着扶手撒尿。
每周有□□上门巡逻收租,但他们并不是科伦坡想象中那种暴力分子,反倒是治安的维护者。倒是警察上门时,更容易引起骚乱。在一次为了避免自己被当成窃贼,而不得不贿赂一个警察的经历後,科伦坡开始减少出门。
幸好,他租到的房间很不错,面朝东南,白天阳光普照,推开窗子把身子探出去,就能看到粼粼的海面,以及在路口处一位弹吉他的街头艺人。
她总是穿一身白衣,有时带着一条狗,一根被晒得褪色的消防栓是她的专座。长相嘛,离得有点远,他看不清。
科伦坡没有打赏她的钱,所以,他不好意思到她跟前去听。他只等着周围安静些了,就打开窗户,让隐隐约约的音符飘过来。
她的表演总是很随机,太多意想不到的旋律,也许是她即兴创作。科伦坡没见过她这麽奇思妙想的人,怎麽会有人在别人打群架的时候伴奏助兴呢?她不怕自己被打吗?
科伦坡好奇她以後会再做些什麽,于是特意留在房间里,盯着她瞧。他看见她清理那根消防栓,和条子周旋,帮一些姑娘们教训不怀好意的男人。
天啊,她看起来挺苗条的,怎麽能有力气把一个成年男人塞进垃圾桶?她那被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一定非常结实吧,她就那一件衣服吗?为什麽不换上一件,将她那漂亮的身躯展示出来呢?
可……也许她没有买别的衣服的馀钱呢?那件外衣一直非常干净,她一定非常爱惜它吧?那衣服很适合她,虽然他看不出有什麽新奇的设计,可她一天天穿着,那衣服就好像成了她的肌肤,她的躯干,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地方又脏又乱,可她却优雅体面,充满个性。
科伦坡想设计出能与那件白色外衣势均力敌的衣服。
科伦坡悄悄离开了那不勒斯,去往米兰,在那边找了份工作,半工半读,参加了一些展,有了点小名气。
两年後,学业结束了,他又开始犹豫,是留在米兰,还是回到纽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