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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第1页)

蓐收的声音像古老的钟鸣,沉沉荡开,撞在不周山嶙峋的岩壁上。巫族向来不轻易惊动天地。自混沌初分至今,他们只向洪荒宣告过两次:一次是立族祭天,另一次便是向妖族下战书。

掌心渗出薄汗。要是十二祖巫全围过来,今天怕是走不脱了。谁料得到巫族还藏着一位半步圣境的存在?藏便藏了,偏生嗅觉敏锐得过分。符文明明锁死了每一缕气息,皮肤没有汗味,衣角未沾尘腥,方才连呼吸都压得极缓——究竟是怎么被嗅到的?

“鱼?在哪?”祝融的嗓门先至,人影还未凝实。“饿得很,不是万年以上的活物,吃了喉咙痒。”共工的回应也从远处叠了过来。

最先现身的却是帝江。他并非圣人,做不到念动即达四方,但空间在他指间如同折叠的绢布,一跨步便从虚无里踏出。当年紫霄宫听道,若非道祖设下禁制,第一个抵达宫门前的,必是这位执掌空间之力的祖巫。纵是鲲鹏振翅九万里,金乌化虹逐日,也快不过他在裂隙中的穿行。

“藏着的家伙在哪儿?”帝江目光扫过四周。蓐收朝蚩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蚩尤颔,“很近。方才他靠近时我才察觉——是妖族。”

“妖族?”帝江眼神一凛,“不能放走。你的存在若被窥破,巫族便少了一张暗牌。”蓐收沉默着点了点头。

“封。”帝江五指虚按,万里内的空间骤然凝固,如同琥珀凝结。他的感知细细筛过每一寸波动。

白泽觉得胸腔里像是有无数铁蹄踏过荒原。早知如此,绝不该朝蚩尤的方向挪那半步。圣人的符印竟也拦不住那人的嗅觉?“固。”

另一道声音落下时,连风都停止了流动。烛九阴的身影从停滞的光影中走出,时间在他周身变得黏稠,草叶悬在半空,露珠凝在叶尖。“二哥。”帝江看向他。烛九阴移至身侧,“生何事?”

“蚩尤探到附近藏着妖族,必须揪出来。若被他逃了,蚩尤的存在便会暴露。”帝江压低嗓音,目光仍巡梭着被封锁的虚空。烛九阴微微颔,“确是如此。但妖族之中,似乎并未听闻有专精空间之道的大能。能藏身虚空裂隙,连你都未能察觉,莫非此子对空间法则的掌握,竟在你之上?”

“未必。”帝江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四周每一寸虚无,“或许是借了某种空间法宝之力。无论如何,纵使翻遍九幽黄泉,也要将他寻出。”任何一丝空间的细微涟漪,都逃不过这位祖巫的感知。

“不妙……若等其余祖巫尽数抵达,我便再难脱身。此刻空间被封,时间凝滞,于我而言,处境已危如累卵。”白泽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中那道冰冷的符箓。他在权衡,是否要在此刻赌上一切,放手一搏。一个决绝的念头逐渐清晰:不如待十二祖巫齐聚,便催动圣人留下的那道符。即便自身神魂俱灭,若能借此将十二祖巫尽数葬送,巫族命脉便断。自此妖族前路再无阻碍,绵延万古的巫妖之争,亦可在此刻划下终局。

以一己之命,换妖族万世基业——值得。即便巫族今日围杀于此,也算不得对妖族宣战。他终究只是妖族一员,代表不了整个族群。

他并不知道,此刻遥远天外,一道目光正落向此地。女娲忽觉心绪微动,起念想看看白泽是否寻到了麒麟族的踪迹。不料神念所至,见到的却是白泽深陷重围之景。“本宫分明赐下符箓护他周全,怎会被巫族察觉?”她眉尖轻蹙,低语中带着不解。

侍立一旁的多宝如来缓声道:“若不出手,白泽道友恐难逃此劫。”“如何救?”多宝如来只说了五个字:“山河社稷图。”女娲眸光一闪,已然明了。

她自虚空之中取出一卷古朴图卷,指尖凝起一缕圣辉,轻轻点在图卷表面。“水火童子何在?”圣音携着无形威压,回荡在碧游宫重重殿宇之间。两道流光应声而至,落在阶前,正是常年看守宫门的两位童子。“在此。”女娲衣袖轻拂,那卷图轴便飘至童子面前。”持此图前往宫门外等候,待图卷自行飞回,再归来复命。”

“谨遵法旨。”童子恭敬接过图卷,化作流光掠向宫门之外。

女娲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叹息:“白泽若陨落,妖族便塌了半边天。无奈之下,只得行此险着。”

多宝如来合掌道:“既已动用山河社稷图,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女娲却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轻叹。

某些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掠过心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已成圣,身兼妖族娲皇与天道圣人双重身份,处处受制,许多事无法言说,亦无从辩解。白泽算是天庭最初的臣属之一,辅佐帝俊打理妖族事务。

巫妖最终决战尚未到来,某一日,她独自唤来了白泽。“参见娲皇。”白泽依约来到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见到了她的背影。微风拂过,她的衣袂轻轻扬起,不知正望着远方的什么出神。

殿内香雾缭绕,女娲的目光落在白泽脸上。“说说看,”她的声音像玉石轻碰,“如今的妖族在你眼中是何模样。”白泽略微一怔。他不明白这位圣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躬身答道:“妖族威震四方,统御万族已是定局,前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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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有宿命中的敌人。”女娲的语气没有起伏,“作为妖族的智囊,你应当看得见那道阴影。”“巫族虽强,却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无法像我们一样源源不断地繁衍后代。”白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以妖族如今的实力,这个缺陷足以决定胜负。”

“那么最终的决战呢?”女娲又问。“陛下与我推演过多次。”白泽没有回避。女娲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却让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量劫之中,天机混沌,推演不过是镜花水月。我只问你,若真到了那一天,你觉得结局如何?”“妖族必胜。”四个字,斩钉截铁。

女娲转过身来。她的衣袂拂过地面,没有出半点声响。”妖族气运绵长,从这个角度说,你们确实不会败。”

“圣人如何看待这场宿命之争?”白泽抬起头,第一次反问。一声叹息在殿中散开。

女娲的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宫墙,看见了更久远的未来。”你辅佐帝俊治理内政,鲲鹏追随东皇征战沙场。一文一武,撑起了这片江山。只要妖族气运不绝,你们二人便不会倒下。

至于胜负……”她顿了顿,“很难说清。”“是说不清,还是不能说?”白泽向前半步,“圣人洞察万物,难道也看不透一场战争的结局?这世上还有圣人所不知的事么?”

女娲再次摇头。她有些后悔了——后悔那么早踏入圣人之境。如今巫妖量劫将至,她却只能站在云端冷眼旁观。成为圣人之后才明白,所谓“历万劫而不磨,沾因果而不染”,不过是表象罢了。圣人的强大,源于看破执念、放下自我,最终连对亲人、情感、乃至教派的欲望都会逐渐消逝。

不再在乎是非因果,不再分辨善恶公私,成为真正无情无欲的存在。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也害怕走到那一步。想自废圣位,却没有勇气。这些话,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你和鲲鹏还得再撑一撑。”女娲的声音低了下去,“妖族不会倒。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尽心辅佐帝俊,或许能寻到一线转机。若寻不到……到时候,你和鲲鹏还得再扛一次。你们俩谁先倒下,这江山就得塌一半。你好自为之。”

她不再多说。再说下去,便是泄露天机,会引来天道责罚。但这番提点已经足够。白泽将每一个字刻进心里。正是这一日的对话,让他在日后那场毁地的决战中,为妖族留下了一线生机。

女娲早已看见——在上古的迷雾深处,帝俊与太一的结局早已注定。不周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嶙峋,如同巨兽的脊骨。风里卷着尘土与某种古老的血腥气,刮过聚集在此处的祖巫们坚硬如岩石的肌肤。白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被无形的力量一丝丝抽走,周遭的空间仿佛凝固的琥珀,将他这只困兽牢牢封存。

他记得许多年前,那位高居云端的圣人曾落下过声音,那声音穿过漫长的光阴,至今仍压在肩头。妖族不能没有你,那时是这么说的。为了那个尚未长成的身影,也为了那些在劫灰中挣扎求存的族类,他必须站在这里,哪怕脚下的大地正在崩裂。

忽然,没有预兆,也没有破空的尖啸——一幅画卷悄无声息地撕开了暮色。它出现的姿态,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海,轻易便融化了封锁空间的壁垒,让凝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祖巫们引以为傲的法则之力,脆弱得如同沙垒。

是那件东西。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它。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念头还未成形,画卷的边缘已轻柔地拂过他的身体,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将他吞没。

视野被斑斓的色彩覆盖,外界的一切声响瞬间远去。“拦住它!”蚩尤的吼声带着惊怒,一只覆盖着蛮荒纹路的大手猛地探出,抓向即将遁走的画卷。然而,指尖尚未触及,一股浩瀚如星海倾覆的力量便反震回来。蚩尤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仿佛有某种蛰伏在他意识深处的存在被这力量狠狠撼动,几乎要脱离躯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画卷漾开一圈涟漪,没入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河社稷图。”帝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在咀嚼生铁。他周围的空气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扭曲。“好,好得很。”

烛九阴的声音比极北之地的寒冰更冷,“妖族的圣人,这是要将脚踩到我族脸上来了么?莫非真当我巫族头顶,没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蓐收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画卷消失的那片虚空,那里空无一物,只余下被扰动的法则微澜。”它带走了什么。

蚩尤的感觉没错,暗处确实藏着我们未曾察觉的东西。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一直沉默的后土微微蹙起眉头,她的感知比其他祖巫更为细腻。”妖族之中,何时出了能在空间之道上瞒过兄长感知的存在?上古那次,我们借用了父神遗留的力量才占了先机。这一次,他们或许也埋下了我们不知道的种子。”

“必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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