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劫的阴影在天地间蔓延,唯独绕开了碧游宫的方向。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这种自由本身就成了悬在众圣头顶的剑。所以战场上的厮杀再惨烈,云端之上的目光也只能沉默。一切都要等到封神榜填满名字之后,才能开始计算得失。
玉虚宫的主人做出了安排。他让白须老者传下旨意:当榜上的空缺被填至七成,十二位必须立即返回昆仑。只要他们还活着,其他生命的消逝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但倘若那十二道气息有任何一道熄灭——传承断绝的代价,足以让任何权衡失去意义。到了那时,规则与后果都不再是束缚。
这场劫难的终局,终究系于三个人的念头。八景宫那位垂目不语,昆仑山那位指节白,碧游宫那位则望着云海出神。只要他们之中有两人选择止步,战火便不会烧至三十三重天外。可若是有一人向前踏出半步……
很多年前,紫霄宫的殿门缓缓关闭时,青衣道人曾留下话语。他说离开这座宫殿之后,只要圣人不亲自下场,哪怕截教门人死尽,他也绝不会开口说一个字。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赌约。他押上的是整个教派的命运,却不知对方是否输得起。
玄黄之气缠绕的宝塔始终悬浮在八景宫上空,塔下的修行者早已斩断尘缘。真正危险的始终是昆仑山那十二位——若非昔年他们沾染了红尘劫气,又怎会引来如今这场席卷天地的风暴?原本每人都备好了替劫之身,哪吒承太乙之厄,土行孙代惧留孙应劫……可如今,那些命定的气运之子大多改了门庭,入了碧游宫名录。于是天道运转的轨迹开始偏移。即便十二金仙不全数应劫,也总要有几个留在那卷榜单之上。这是大势,是鸿钧调整天道规则时埋下的伏笔。他修正的不只是通天一人的命数,更是所有圣人都必须面对的新局。
他们想做完该做的事便躲回洞府,等待劫云自行散去。可棋盘已经重摆,落子之声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金鳌岛外的云海翻涌不息,仿佛随时要吞没悬于天际的宫阙。
女娲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栏。大势如洪流奔涌,纵是圣人也只能立在岸边,看浪头将一切痕迹抹平。那些所谓的劫数、因果,不过是洪流中几粒勉强可见的沙。
她想起碧游宫那位执剑的教主。那人向来不屑遮掩,输便是输,剑折了便折了,从无二话。可玉虚宫那位呢?护短的名声早已传遍三界,此次量劫又是他座下冲在最前,与截教针锋相对。那十二位金仙,真能安然渡过这场么?
“重演混沌……”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投向虚无深处,“圣人确有这般手段。可你师尊也曾说过,洪荒若碎,天道便塌,轮回止息,圣位亦将坠落。除非诸圣同心灭世,否则谁愿见那般景象?再者,天道在上,圣人亦受其制,并非随心所欲。”
多宝如来静立一旁,袈裟被风拂起一角。”师娘不必过虑。”女娲却摇了摇头,叹息声散在风里。”你只见了水面上的波纹,却不知水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转过身,眼底映着变幻的云影,“洪荒若重归混沌,便是新纪元的开端。你可知道,魔祖罗喉等待这一日,等了多久?他无时无刻不想撕开这片天地,让一切重头来过。”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坐在碧游宫里的,究竟是通天,还是罗喉?若他心中也存了灭世的念头呢?”
这才是她真正悬心的事。比起元始天尊可能掀起的争斗,那潜伏在暗处的魔影更令她不安。通天或许未死,只是被囚禁在某处——他身负的因果太重,杀不得,却困得住。倘若此刻驱使那具圣躯的已是罗喉,那么这洪荒的存亡,便只在他一念之间。法则不灭,神魔不死。他们只是暂时化入大道,等待下一个纪元苏醒。若罗喉当真孤注一掷,死的只会是通天。而魔祖只需静待天地重开,便能再度归来。她甚至无法确认,此刻那位不归金鳌岛、不见任何旧部的教主,究竟是谁。
多宝如来默然听着,眉间微蹙。他听出了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却捉不住那些隐没在岁月深处的线索。是洪荒更古早的秘密?还是连圣人都无法掌控的存在?他没有追问,只合十一礼,身影便消失在流转的云气中。
陆压踏入殿内时,周身还残留着星辰之力的余韵。满天星斗的光辉刚刚散去,疗愈的阵法仍在偏殿缓缓运转。他褪下沾染尘灰的外袍,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脸色。鲲鹏老祖与白泽已候在案前。三人之间没有寒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陆压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尚未引动盘古之心,威力已与周天星斗大阵相当。此次若非我强行踏破圣境门槛,妖族恐怕已败。”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继续道:“可巫族手中还握着盘古之心。我们呢?我们已经没有底牌了。”强行登临圣境付出的代价,此刻正化作细密的痛楚,在他经脉深处蔓延。但那换来的,也不过是毫厘之间的优势——而且是在对方未尽全力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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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展开一卷星图,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或许该从别处寻破局之机。巫族倚仗的,无非是血脉与那枚心脏。若能切断其一……”“谈何容易。”鲲鹏老祖嗓音低沉,“盘古之心与巫族血脉同源,早已融为一体。除非毁去心脏,否则……”话未说尽,但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毁去盘古之心,便等于与整个巫族不死不休,甚至可能惊动那些早已隐入时空缝隙的古神。陆压望向殿外。夜空深处,星子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应着下方动荡的局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帝俊曾指着星海对他说:你看,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但若洪流袭来,轨迹也会被冲散。如今,洪流已至。
巫族那座以十二祖巫精血为基的古老杀阵若再得盘古心脏的灌注,胜负的天平便会彻底倾斜。七分归巫,三分予妖。
“周天星辰大阵的威能已至极限,若要再进一步,唯有两条路可走。”鲲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空气。“其一,寻回混沌钟,以此宝阵眼。若有先天至宝坐镇,大阵威力至少能再涨两成。其二,便是执掌阵眼之人突破境界。老臣虽已至准圣尽头,再往前半步便是圣境门槛……可惜,时间不等人。”
陆压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混沌钟——那件属于东皇太一的伴生至宝,自其主陨落后便遁入虚空深处。诸圣曾踏遍混沌搜寻,皆空手而归。后来却莫名出现在通天教主手中,更成了截教气运的承载之物。借?不可能了。星辰之力若反噬阵眼,牵连的将是截教根基。这念头只能按下。
“妖师气息沉厚,较往日更进一层。”陆压抬起眼,“距那亚圣之境,尚差几步?”鲲鹏却缓缓摇头,袍袖间似有暗流涌动。“当年决战,老臣燃尽精血,拼掉一位祖巫,也换来了道基之伤。若非如此,如今纵未入亚圣,也该触到门槛了。”他顿了顿,“此番借山河社稷图疗愈旧疾,虽重返巅峰,离那道天堑却仍遥远……短日内,破境无望。”
谁不渴求亚圣之位?昔年紫霄宫中听道的三千客,活下来的那几个,多半已立在准圣巅峰,更有踏出那半步者。鲲鹏向来心高,此刻却只能将焦躁压进骨髓深处。
“若再入山河社稷图修炼呢?”陆压忽然问。“法宝亦有极限。”鲲鹏叹息,“娲皇这件灵宝前次为助陛下破境,已耗去大半灵韵。此番疗伤又催动本源,如今亟需温养修复。若再强用,只怕……品阶跌落。”
极品先天灵宝尚且如此,若换作寻常灵宝,怕早已崩碎。“品阶跌落?”陆压眉梢微动,“那便作罢。至于混沌钟——没有也无妨。本座手中另有两件极品灵宝,镇守阵眼,足矣。”
鲲鹏倏然抬眼。除了斩仙飞刀,这位陛下竟还藏着别的底蕴?斩仙飞刀是先天灵宝,无法作为阵基。周天星斗大阵的阵眼对法器要求极高,寻常法宝根本承受不住。
“陛下指的是……日月双轮?”白泽轻摇羽扇问道。日月双轮——听见这四个字,鲲鹏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是了,还有那对宝物!当年鲲鹏也曾在天庭宝库中翻找过,却始终不见其踪。谁能想到,它们竟一直在陆压手中。日月双轮是两件顶级的先天灵宝。
就像河图洛书名义上是一套,实则分为两件,日月双轮也由日轮与月轮组成。日轮诞生于太阳星核,月轮则孕育自太阴深处。昔日帝俊大婚时,曾将日轮赠予嫦曦仙子。如今看来,嫦曦仙子早已将双轮一并传给了陆压。这两件灵宝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蕴藏着太阳与太阴的本源之力。
陆压微微颔。”正是。此乃母后所遗,朕从未示人。如今……是时候让它们现世了。”
他掌心一翻,两件形似轮盘的法宝浮现而出。一件化作赤焰翻腾的火龙,灼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另一件则变为银波流转的水龙,森寒的太阴之力随之升腾。双轮在空中交织盘旋,彼此牵引,顶级先天灵宝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果然是它们。”鲲鹏望着空中交错的光轮,声音里带着感慨,“若以日轮辅佐河图镇守太阳星位,以月轮配合洛书坐镇太阴星位,周天星斗大阵的威力至少能再增一成。这两件宝物本就源自日月星核,契合度远非寻常法宝可比……当年老夫也曾遍寻洪荒,却始终无缘得见。”光影流转间,鲲鹏仿佛看见了帝俊与嫦曦并肩而立的身影。
嫦曦与羲和两位仙子,皆陨落于巫妖决战之中。两位准圣巅峰的强者,在战场上斩灭了无数大巫,最终更是以自身为代价,为妖族那场惨胜奠定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巫妖决战前夜。帝俊踏入嫦曦寝宫时,现羲和也在。两人已换上戎装,银甲映着烛火,不见往日裙钗。“夫君。”嫦曦迎上前来。帝俊将两人拥入怀中。”妖族的未来,我已托付给妖师。你们……随陆压去娲皇宫吧。那孩子已经失去了兄长、父亲与叔父,不能再失去母亲与小姨了。”羲和却摇头。”我们要留下。我们是准圣巅峰,能为你执掌混元河洛大阵。这一战……必须彻底碾碎祖巫,让巫族永无翻身之日。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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