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第二份材料。
“这是我这阵子逐页核对瀚辰采购方案发现的问题,一共三类。”杨景辉竖起手指,“第一,中标合同里承诺的国际一线品牌核心部件,在这份采购方案里,有七项被换成了投标文件里从没出现过的小厂产品,参数降了一个等级;第二,承诺十一个月到货,方案里的实际供货批次,第一批就要拖到第九个月,后面的连排产证明都没有;第三——”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机房供配电和制冷系统的总控模块,被换成了一家注册不到一年、查不到任何技术背景的公司的产品。这个模块管着什么?管着整个山体机房的供电和散热总开关。”
“这样一份方案,我们今天‘即报即批’,批的到底是采购,还是替企业的降配、偷换、埋雷背书?”
全场鸦雀无声。
曲文昌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茅蔚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着语气:
“杨景辉,你一个镇党委书记,政府采购、机电技术,你懂多少?企业正常的供应链优化,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埋雷?”
“我是镇党委书记,也是梁省长亲自任命的云谷工作组常务副组长,一线第一责任人。”杨景辉看着她,一字一句,“方案将来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是我。我不懂,可以请专家、请法律顾问,今天我把人都请来了。”
他侧身,让出身后两位一直没说话的人。
一位是市政府法律顾问处的一名律师,一位是市纪委监委派驻云谷工作组的一名干部。
“我建议,”杨景辉环视全场,“今天会上每一位同志的每一句意见,都如实记入会议纪要;每一项决议,都写明法律依据,由分管领导签字背书。同意的,签字;有保留的,也可以把保留意见写进去。这是对云谷负责,也是对在座每一位负责。”
“签字背书”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曲文昌,低头翻起了材料,假装没看见茅蔚递过来的眼神。
财政局长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水。
发改、工信的几位负责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道理很简单,为瀚辰说几句场面话,谁都会。
可要是白纸黑字签上自己的名字,为一份明显有硬伤、还可能被境外背景牵连的方案担终身责任,没人是傻子。
茅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精心铺好的路,一寸一寸地掀了。
可她心里同时也在发狠:
“只要今天这份东西以专题会的名义落了纸、盖了章、当场对外一宣布,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集体决定,等梁栋和甄景渊回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好,好得很。”茅蔚冷笑两声,猛地一拍桌面,“都不签是吧?都怕担责任是吧?那这个责任,我茅蔚一个人担!秘书,起草决议,写清楚:经专题会研究,同意瀚辰采购方案,开通绿色通道,由我签字,出了问题,我负责!”
秘书手忙脚乱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隔着一道门,休息室里的陈志远像是有了感应,重新端起了茶杯。
只要茅蔚这一签、公章一盖,木已成舟,杨景辉再能闹,也翻不过市政府的正式决议。
就在秘书的指尖落下键盘的那一刻——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衣,大衣里面,赫然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左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白色胶布,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卢向准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一左一右虚扶着他。
正是本该躺在医院重症观察室里的市长,甄景渊。
茅蔚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会议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