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卢书记。”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卢向准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形图前,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标注,转头道:
“你这图,比区里规划局画得还细。”
“跑的趟数多了,就熟了。”杨景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他晒得黝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哪块地是基本农田、哪块地是林地、哪户人家有老人需要就近安置,都得标清楚,到时候征地才不会出乱子。”
卢向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板房。
从豁嘴镇出来,卢向准站在车旁,望着云谷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了解杨景辉,知道这小伙子有真本事。
可官场从来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么年轻,升得这么快,又没有背景,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摔跟头。
这一步,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考验。
……
……
梁栋返回省城后的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印发通知,正式成立云谷智算北进扩建工程工作组。
文件很简短:甄景渊同志兼任工作组组长,杨景辉同志任工作组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现场工作。
没有提级别,没有提待遇,只明确了职责。
可谁都明白,这个“常务副组长”的分量。
省级头号工程的一线操盘手,哪怕没有明确级别,手里的实权也比一般的区县主官大得多。
……
……
文件下发的那天下午,杨景辉正在吴家寨村跟村民代表谈补偿方案。
村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村民代表,有的抽烟,有的嗑瓜子,有的抱着胳膊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
杨景辉站在黑板前,用粉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补偿标准,边写边解释:
“张大爷,您家那三亩地,按就高不就低的标准,每亩补偿四万二,加上青苗补偿和附着物补偿,总共是十五万六千。另外,您家儿子符合招工条件,云谷建设期间优先安排就业,每个月工资不低于四千……”
他说得很慢,很耐心,每一个数字都重复两遍,确保坐在后排的老人也能听清。
正说着,镇办公室的小周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景辉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粉笔灰簌簌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粉笔放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村民们笑了笑:
“大家先歇会儿,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走出村部,杨景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才问小周:
“什么举报信?”
“省里来的电话,说有七封匿名信,寄到了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都是告您的。”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您火箭提拔、说您吴家寨抢功、说您生活作风有问题、还说您收拆迁户好处……”
杨景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是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他想起吴家寨事件那天,他站在挖掘机前面,两个打手扣着他的胳膊往后拖,他的后背蹭在粗糙的砖墙上,火辣辣地疼。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现在,他做的也是对的事,为什么就有人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睁开眼,看着村部里那些还在等他回去讲补偿方案的村民,忽然就释然了。
跟这些人比起来,那些匿名信算什么?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转身走回村部。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拿起粉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张大爷家的补偿,咱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