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玩世不恭,是恣意,现在他目光冷峻,是狠戾。
可尽管如此,该说的话也必须要说。
她把大人搬出来压他,“陛下总要问过母后和各位顾命大臣的意思吧,事关百姓民生,水可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这天下共主,可百姓的力量也不能忽视啊,自古多少国家没落是从民间起义开始的,陛下深戒啊!”
此话不假,自古王朝都是亡于农民起义之中,亦或者是在起义中削弱了皇权。眼前这个情形,天寒地冻要加赋税,若是百姓不愿结党生事,按京城现在的军队配置,八成是应付不了的。
可掌权者是符桦,不是太后,更不是任何一个大臣。
符桦不愿回答,依旧居高临下,语气冷冰冰的,“皇后你真的管得太多了。”
容芊妤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交代真正的原因,“实不相瞒,魏老夫人来找过臣妾,说了些肺腑之言,臣妾也不想让老臣寒心啊!”
她跪在符桦身下不过三尺的地方,符桦身子前倾,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贱妇,你还说你不曾干政!”
啪得一声,一记耳光打在容芊妤的脸上。
这巴掌力道很足,便知是忍了很久,随即周围成了一片安静。屋外的下人们都听见了声音,可谁都不敢进来。
容芊妤被他打得头晕。
符桦厉声呵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朕不想理会你,你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你意欲何为!?”
只骂她几句又不解气,扔掉手中打趣的橘子皮,起身抓住她的衣领,拖着她瘦小的身体重重地扔到地上,“是薛霁那个狗东西撺掇你吗,让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他面色铁青,强压着怒气,又不想被门外的人听了去。
容芊妤泪眼婆娑,衣领被他拽出好大一块,依旧不肯服软。
“增加赋税是大事,此事断断不能凭陛下一时兴起就颁布下去,老百姓还要过日子啊陛下,臣妾此言绝无私心!皇宫内奢侈至极,殊不知一只碗,一只镯子就能换荒年里几名孩童的性命,疫情的阴霾还没过去又是兵变,贸然增税这让百姓怎么活,难道真要逼得百姓易子而食吗陛下?”
符桦心中也是打鼓,但他是一个极度不愿承认过错的人,有什么事情也要死撑着不承认。明知此时的确也不是好时机,但也态度强硬,给台阶也不想下来。
他随心所欲惯了,坐上天子之位,更加没人能管得住他,脾气愈发大了。
他不想和容芊妤继续周旋下去,大口喘着粗气,被她气得无能为力,又坐回到原位,“今日你就非和朕不痛快吗?”
刚才用力打的那一下,容芊妤的妆花了,发髻也松散了,她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一面。
就算当时用侍寝羞辱她,也不见她这么孱弱过。
但她依旧是那一句话,听得让符桦心烦,“臣妾身为中宫有规劝之责。”
符桦被她搞得焦头烂额,心烦得很,看着她跪在眼前哭哭啼啼的样子几句烦,可不给她给结果,她还会继续纠缠下去。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香炉中的烟盘旋着。
“那就这样如何,如今也入冬了,等到初雪那日,你脱冠素衣三步一叩跪遍六宫,朕就答应你不增税。”
他玩味地看着她,想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眼中全是讥讽。
容芊妤闻言不语,只是平静如常地看着他。
符桦总是能有各种各样的办法羞辱她,现在又让她在全宫面前难堪。
三步一叩跪遍六宫,她突然迟疑了。
自己本就身体不好,只是劝谏,何必为此丢了半条命呢。
符桦见她犹豫,又好心给了她台阶,“反正里初雪的日子还有时间,你可以随时反悔朕不会追究。”
不过只要她不去,赋税照加更没得商量。
容芊妤压低身子朝他先拜了拜,“陛下可否下诏盖印,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好!”符桦也很是爽快答应了她。
突然屋外传来笨重的脚步声,崔如眉像是知道了消息,盛装艳抹,扶着肚子进来了。
正好看见容芊妤松了发髻,领口褶皱,像是衣服宁死不屈又誓死不从的样子。
她先给符桦请安,谄媚地叫了声陛下,“陛下!”
又绕了好大一圈,转身看向地上的容芊妤,“呦,皇后娘娘也在啊,娘娘千岁!”
容芊妤不曾看她也知道她那副恶心的嘴脸。
“你怎么来了?”符桦牵过崔如眉的手,把人拥着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崔如眉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却看着容芊妤,“臣妾腹中的孩子折腾得厉害,想见父亲。”
两人就在她面前腻歪起来,“去你宫里!”
他搂着崔如眉往门外走,突然又停了下来,说道:“此事可不是你一时之气就这么简单的,你身体不好,还是好好珍重吧。”
待人走后,容芊妤才从地上站起来,整条腿已经麻了,她整理好仪容才出门去找容盼。
她一直撑着身为皇后的体面,许多事情也不愿和她说,容盼也就权当不知。
“陛下怎么说?”容盼问。
她无奈道:“他要羞辱我有千百种办法,偏偏要用最让我难堪的……”
容盼见她状态不好,就算不知道情况,也能想到刚刚屋内的情形,安慰道:“娘娘也尽力了,何必这么拼命,您身体本就不好,现在这么冷,您受不了的。”
可容芊妤也是不愿轻易服输的人,两人好多次都是因为谁也不让,才致最后逐渐不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