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她都不得不在寄养家庭待很长时间。
当一个未成年人没有记录在案的直系监护人时,只要被儿童福利机构发现,那么就会进入相关的系统,开始流转于寄养家庭之间。
埃莉诺并不是出生在纽约,但她在从前世界的第一个寄养家庭位于纽约。
那时她只有七岁,刚从普通收容所中被领养出来,天真无邪,渴望融入这个友善的家庭。
她试图模仿其他孩子的说法方式,那种带着纽约俚语和纽约特色的感觉,甚至在浴室镜子前反复练习,重复那些词句,直到它们不再让她感到陌生。
某一天,她大概是太紧张,在晚餐祈祷前不小心把其中一句话说出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大笑声。其他人轻蔑地看着她,让埃莉诺浑身发抖、面色苍白。
“哦,上帝啊,谁会那样说话啊?”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嘲笑道,故意夹着嗓子模仿她的声音,“你说话的腔调和那些最恶心的电视节目一样。”
另一个寄养家庭的情况更差,那里的墙壁很薄,夫妻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时不时就会有玻璃或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孩童的哭叫。
埃莉诺学会了蜷缩在壁橱里睡觉,用毯子捂住耳朵,以及偷偷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适时假装自己不存在,观察自己是跑路还是藏起来。
不过这些经验还是有好处的,至少重新成为未成年人、回到体系中时,她避过了许多危险,还学会了调整自己的行为,比如说在有信仰的家庭中表现得彬彬有礼、安静内向,在认为善良是弱点的人身边装得既坚强又机智,时不时还能扮演两下“感激的孤儿”,满足只想在教堂展示自己善举的夫妇的虚荣心。
完全就是专业人士!
就是有时候太喜欢出没于教堂会惹来其他人的关注。
比如说她新收到的短信的发件人。
马特:嗨,埃莉诺,我还在想着你那个案子的情况。我之前的提议仍旧有效,让我来帮你争取到合理的补偿吧。
刚拿起手机看完消息的埃莉诺又躺倒了。
“难道默多克有什么知道别人现在经济情况的第六感吗?”她看着天花板,“为什么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还是说习惯了闭着眼睛生活的人,甚至能在睡觉的时候给别人发短信?”
她几乎能透过文字,听见他愚蠢又真诚的声音,“当然是无偿的,放心吧。”
这个叫做马修。迈克尔。马特。默多克的律师非常执着,当然了,埃莉诺之所以认识他,主要是因为她未成年的时候在寄养家庭吃不饱,只好经常去教堂的免费食堂吃饭。
听其他的信众说,默多克律师是位事业有成的律师,大概是因为信仰虔诚、天性善良可亲,他时常会接一些公益案件,总能从其他信众身上嗅到他们身上和法律有关的麻烦事。然后伸出援手,打抱不平。
各种意义上来说,为了以后能蹭到免费的法律咨询,埃莉诺和他关系还行。
马特这种人,就是听见公园长椅上躺着只半死不活、表情可怜的鸽子,都要抄着自己的导盲棍替鸽子出头。
她严肃怀疑这位有骑士精神的老兄背地里会偷偷健身。
马特:别装看不见。找一天吧,我请你喝杯咖啡,我们好好谈谈?
埃莉诺叹了口气,只好用拇指滑动着屏幕,开始回复。
埃莉诺:马特,太谢谢你了,不过除非你的神奇律师能力可以让我的味觉失灵,不然我们还是别去那家咖啡店喝咖啡比较好。
埃莉诺:以及,你要是再说什么“正义是盲目的”之类的口头禅我就拉黑你。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然后嗖的一下发来了两条消息。
马特:……我本来想说“那家店的咖啡确实很糟,我们要不换一家”来着。
马特:不过我现在确实想邀请你去原来那家了。
埃莉诺无语地哼了声。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律师来说,马特有着绝佳的幽默感和打字速度。
埃莉诺:哎,如果我真的决定反抗前公司的压迫,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还是更愿意把精力用在想办法还债上。我是说除了出售。肾脏之外的办法。
这次对方过了一会才回复,大概是叹了口气。
马特:好吧,总之我的提议一直有效。还有,埃莉诺,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马特:……
马特:正义是……
埃莉诺:闭嘴。
马特:……共同努力的结果。顺便周日见,别错过聚餐,我听说修女们这次会多做一些玉米汤。晚安。
埃莉诺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在食物面前表现出愤怒是绝不明智的。
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躺回了自己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心不在焉地浏览起了手机上的消息。
除了一些不想回复、不需要回复的消息之外,剩下的就是那条属于彼得。帕克的消息了。
从短信的寥寥几句中,埃莉诺的脑海里就又浮现出了彼得。帕克的样子,他笑容笨拙、头发松软,看起来是会在披萨柜台后面左脚绊右脚摔倒的那种人,实际上却意外的敏捷。
瞧着就很高、很聪明,但不知为何,他的样子很可爱,不令人讨厌,眼睛又大又真诚,好像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折磨多久一样。
埃莉诺侧躺下来,一只手臂垫在脑后,听着雨点不断地敲打窗户。
估计彼得的父母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午餐里附上温馨的小便条,让他六点钟到家能准时吃上晚餐,会去学校参加他的演出,他说不定还有睡前故事听,圣诞节时家人还会给他准备圣诞袜。
埃莉诺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在皇后区的某个温馨的家里,有位善良温柔的婶婶烤着饼干,同时哼着不成调的歌,还有父亲和母亲在后院教他怎么踢足球、跳远、玩沙子。
不用担心自己的东西会在上学期间被扔进垃圾桶,不用在吃剩菜的时候仔细注意它有没有变质,真是令人羡慕。
以那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中,是什么感觉?能够完全信任这个世界,到底又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