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成继续道:
“二公子,就算有军资秘册,孙将军自己会不知道在哪?还要一本书来查?现在孙将军要的就是这个人。你把她扣在泗城,最多从韩安手里换几份清廷的公文。清廷的公文值几个钱?岑家的先祖当初从洪武皇帝手里接过土司印信的时候,可没有剃易服。”
岑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账。
跟鞑子合作,能拿到什么?一座不确定有没有的金山。
代价是什么?盐马商路断了。
盐路断了,岑家一年损失多少?
十座金山都不止。
他慢慢转向韩安,脸上反倒浮出一丝温和的笑:
“韩先生,今日的场面,你也看见了。这位许姑娘,不是泗城的地界上能留下的人。今日要是我帮你将她带走,后脚大西军怕就要踏破我这个州府的门。泗城这一亩三分地,庙小,供不起两尊佛。”
他又说:“我岑家世代,从没替谁当过押送的行户。韩先生要不先回安隆,跟褚师爷把文书备齐了,改日再来谈?”
改日……改日许孟君就到云南了。
韩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二公子,褚师爷……”
岑煜打断他:“褚师爷的事,就让他跟我阿爸说吧。我刚才说了,我只谈盐引谈商路;谈刀兵,还得与他谈。”
谈没问题,但问题是要错失抓走这许氏女的良机了!
韩安想多劝说几句。但岑煜已经不再看他了。
岑煜看向孟君:“许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认得清谁是真佛。”
孟君直视着这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
“二公子,今日承情。我只是个逃难的人,不是什么真佛。你肯让路,我记着。日后若有机缘,再补谢。”
她的目光在岑煜脸上停了片刻,又道:“二公子,那岩村的造纸方子,我已经替蓝丰记下来了。泗城的产业,多一项是一项。构皮造纸,成本低。二公子该知道,真正能传三代的,是手艺。”
岑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孟君会说这个。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拍,笑了一声:“既然这样,这趟浑水我不蹚了。”
韩安抢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岑煜的俍兵已经往两侧退开,让出了通往剥隘的山路。
铜锣声响,府兵们收了弩机,整队往山脊上退去。
韩安站在山路中央,看着离去的岑煜与俍兵,肩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忽然想起褚师爷在他临行前说的话:“韩安,孙振芳死了,我身边能独当一面的人只剩下你。别让我失望。”
他看了看贺九成,又看了看孟君。忽然笑了笑。
“贺百总,今天算你赢。但这路还长着呢。褚师爷说了,活书库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别人所用。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番役,转身走了。
马蹄声远。铜锣声歇。
断头崖的匪徒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箭矢。
孟君站在路边,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在黑夜里摸黑走了很长的路,终于摸到了一扇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