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之后,凛直接走向了阳台。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脱外套,只是拉开门走出去,在阳台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夜色已经完全合拢了,远处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小型坐标,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七星,撕开包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一道他已经不需要看就能完成的操作。抽出一根,叼住,划燃火柴。火光亮起的瞬间,他指间的火苗闪动了一下,照亮了他下颌的轮廓和微微低垂的眼睫,然后火熄了,烟雾在他的呼吸中升起来,融入夜色。
上司没有去阳台。他留在室内,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清酒,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他没有坐在客厅的沙上,也没有去窗边站着,只是靠在厨房门框的位置,偶尔喝一小口,视线穿过玻璃门的方向,落在那道正在阳台烟雾中坐着的轮廓上。他端着清酒,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他知道凛不需要他在那个时间点说话。
凛抽完第一根的时候,烟灰在指间自行断落,散在脚边的地面上。他没有去清理它,把烟头在椅子扶手上按灭,又拿出第二根,点燃。烟雾在他的呼吸中持续地升起来又散开,那些灰白的细线在微弱的夜光中呈辐射状向前伸展,像是在以稳定的节奏占据和释放空间。他的视线落在栏杆外面的夜色中,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道视野保持空旷的状态。
第二根烟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室内传来清酒被倒进杯子的声响。凛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上司正在那道光线的边缘处坐着,以他自己的方式陪伴着这段夜晚的安静。
第五根烟熄灭的时候,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远处的窗户已经暗了几扇,剩下来还在亮着的分布在更稀疏的间距上。凛手中的烟盒正在逐渐变轻,那些被他抽完的烟头整齐地排列在椅子扶手的边缘上。每当他用指腹按灭一根烟头时,那道力道都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像是他在通过每一次按压确认自己还有余力完成这个动作。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的时候,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放在椅子旁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最后一道已经不需要再被递出任何后续的手续,然后再也没有拿起什么。阳台上的夜风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把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消散的余温裹进夜色之中,然后送向更远的地方。室内传来了椅子被拉动的声响。
上司端着一只小瓷杯从室内走出来,杯子里还有半杯透明的清酒。他在凛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问凛抽了多少根,也没有去数那些排列在扶手上的烟头。他只是在落座之后,抬手把小瓷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然后侧过头来看向凛的方向,目光平静,像是正在确认他已经做好听他自己说话的准备了。
凛的视线从栏杆外侧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瓷杯上。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平,像是那些烟在他的呼吸通道中完成了一道彻底的疏通,让他原本具有的情绪在抵达出口之前,就已经被过滤得只剩下一层平整的底层。有什么办法吗?他问。
上司端起那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或许有。他说,视线落在阳台边缘正在微风中轻微摆动的栏杆上,回溯到过去,试着在上任调停者被灭口之前改变那道路径,也许还能让整个系统的运行轨迹偏离当前的方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自己的声音里完成它的完整行程,但我也不太确定。那道路径我们只走过一次,而且那次的结果和预期不太一样。
凛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应声。他记得那次回溯——那条时间线的走向像是已经被固定的轨迹,他以为自己能够通过调整某些节点来改变它的终点,但那些他所调整的节点在更底层的位置上被重新接管了。他不知道这次是否还会遇到同样的结构,那些他在上一轮尝试调整的接口是否还能再次触及。
上司又喝了一口清酒,然后靠向椅背,姿态松弛,但声音保持着他惯常的平整度。我不太确定,我们能不能赌得起这次。万一红蓝巨人在我们失败后改变主意,一个地球人都不想留,把他们剩余的条件收回。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阳台边缘那排栏杆上,看着夜色沿着它的表面铺展开来的形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那道评估。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即便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够不够。我不知道回溯到过去能改变多少,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反而让局面变得更复杂。我没有把握说那些可能性一定成立。
上司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向前推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然后收回了手。得抱着葛原殉情吗?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正在陈述一道他也在思考的问题,而不是在质询凛。凛没有回答,但他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呼吸生了极微小的变化。那道名字像是被放在夜色中一道特定的位置上,他不确定该如何回应那道位置本身的存在,也不确定是否应该做任何移动来接触那道位置,只是让它在自己的视野中存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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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流的时长比他平时更长一些,像是正在沿着一条通向外部的路径缓慢地向上攀升,在通过喉部时,遇到一层几乎不被察觉的阻力,然后突破了它,消散在夜色中。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继续说话,像是刚才那道呼气的持续过程本身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功能——把他正在携带的某层过于沉重的东西从他的内部结构中逐步卸载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上司放在桌面上的那只瓷杯,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在夜色中慢慢咽下,把那道微凉的液体的路径完整地容纳进自己的存在中。上司坐在对面,没有阻止他拿走杯子,也没有伸手拿回它,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夜色在他们面前的扩展中保持着属于它的厚度,然后也伸手拿了一只新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些,喝了一口,像是一道回应正在以同等的力度落回那道正在同时生的交换中。两个人坐在夜色中,各自的杯子沿着各自的节奏交替着被端起来又放下,瓷质的边缘在接触时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时间本身正在用那些微弱的触碰来记录这道夜晚的轮廓。远处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向一种偏灰的色调缓慢地过渡,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持续地亮着,像是一道稳定的边界,正在持续地提醒他们这个夜晚的存在和距离。凛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但在那道持续的安静中,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易察觉的方式,重新校准着自己与这道夜晚之间的距离,像是有一道通道正在被重新打开,让他能够沿着它的轮廓向外移动,即使他还不知道那道通道的尽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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