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才现自己已经在桥上站了快半个小时。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正在缓慢地接管那道即将被黑暗覆盖的地平线。他搓了一下手指,才意识到手已经凉了。他转身走下桥,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记忆已经被翻出来了,像是被风吹开的书页,没有办法原样合上。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松江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想起他吃饭的时候会先把不喜欢吃的菜挑到一边,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会让人跟着一起笑,想起他总是走在南原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在替他开路,又像是在等他追上来。
他也想起了松江最后的样子。他躺在那里,胸口有一个很小的伤口,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他跪在旁边,手按在他的胸口,试图让那道伤口停止流血,但血没有停,一直在往外渗,沿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他喊了他的名字,松江没有回答。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像是正在看他,又像是已经看不到他了。
在那之后,他离开了本州。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留在那间他们一起住过的公寓里,留在那条一起走过的路上,留在那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的伤口旁边。他只是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份工到下一份工。他没想过要停下来,也没有想过要回去。那十年里,他没有回去看过他一次。他开始找零工,在便利店里帮忙,在居酒屋洗碗,在工地上搬水泥,把那段日子活成一件可以随时放下的事。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还没准备好。但那天站在桥上,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没有准备好——他只是一直在等一道风,等一道足够有力、足够持久、能够把那道记忆翻出来的风。那道风停了,他听到了,他也该回去了。
他做了决定。他把第二天工地的活请了假,没有解释原因。工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出工地的时候没有回头,那道光落在他肩膀上,像是在替他确认那道决定已经被接纳了。他回旅馆换了一件干净的旧外套,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白,但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出门。
从本州的市区出,坐了两个小时的巴士,中途换了一次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一片片低矮的树丛。他记得这条路的每一个转弯,每一条岔道,每一棵歪斜的树。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但那些路标依然准确无误地竖在他记忆里。巴士在一条铺着碎石的岔路口停下,他下了车。路口的站牌已经生锈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像是被风刮了很久。他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小路往里走。两边的灌木比记忆中更高更密,荆棘伸出来刮着他的裤腿,他伸手拨开它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那些被灌木和杂草掩盖的边界是否还能被辨认出来。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但在他快要停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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