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正想从碎砖后面冲出去,左肩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被打到,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推了一下。然后疼痛才追上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他的肉里,再从里往外撕。枪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一只手够不到的砖缝底下。南原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边缘烧焦了,血正在往外涌。他用右手撑着地,想把枪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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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脚步声没有后退,反而加快了。他听到了合围的声响,从两侧包抄的人正在用意大利语互相确认位置。南原咬着牙,把那支掉进砖缝里的枪使劲够了出来,握在右手。子弹还有。他靠着那面矮墙,屏住呼吸。那些人已经围上来了,他的左臂完全抬不起来,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东野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没有枪声,没有喊声,连喘气声都听不到。南原不敢喊他,怕自己的声音成为对方判断方位的依据。
还有两三个人。他们不急着靠近,在耗。南原的血在流,每一秒都在耗。
南原把枪握紧,调整呼吸。他告诉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东野还在。那本笔记本还在地窖里。雫还在等他们的消息。他把右手的拇指扣在扳机上。就算只有一颗子弹,他也要打。打完了用枪托砸,砸完了用拳头打。就算打不出去,咬也要咬住。他不会让他们踏过去。他不会死在离雫那么远的地方,双手空空。
那些人已经开始最后的清场了。领头的那个打着手势,剩下的两个人从两翼包抄过来。碎石在他们脚下出咯吱的声响。南原从矮墙的缺口看到了那个打头阵的轮廓——不是壮汉,他的身形甚至比南原还瘦一点。不是职业杀手,是任何一条僻静公路上都可能遇到的投机者。南原不怕他,但他怕自己流血太快,怕自己拖不住。他把枪口对准那个人。不到二十米了。十米。五米。
那声枪响不是南原的。
一颗子弹精准地从那两个人的侧翼穿过来,击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歪倒,带倒了与他并排包抄的同伴。两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人猛地转身,把手电筒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照过去。又一声枪响,手电筒碎了,他捂着手蹲了下去。
南原从矮墙后面探出头。在废墟最边缘的一道矮墙后面,一道不高大但很稳的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马尔科。灰白的头,浓眉,嘴角往下撇,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深色毛衣沾了灰。他没有穿围裙。
枪口还冒着烟。
他走到那两个摔在一起的人旁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下第二道命令。他只是把枪举着,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声音不大。那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跑了。领头的那个人也站起来,捂着手上的伤,脚步不稳,走几步回头看,唯恐背后再补一枪。马尔科没有追。那些黑色的行李袋没在原地,先前受伤的人拿着逃走了。
马尔科收了枪,快步走到南原身边。他蹲下来,察看南原的伤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条深色的手帕,用力扎在南原肩膀的上方。他的手法利落,绷带缠得很紧,一点没有磨蹭。南原疼得眼前黑,没有躲。
他站起来,走到东野身边。东野躺在那堆碎砖后面,腿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马尔科没有说“还能走吗”,直接把东野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东野的腿完全踩不住地面,半个人挂在马尔科身上,嘴皮干燥,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南原拖着左手跟在后面。马尔科走得很快。
“那个地窖——”南原的声音沙哑。
“什么?”
“东野的笔记本,和米娜的手稿……”
马尔科没有回头。“留它在那里,没有人会找到。先活着出去。”
南原看了东野一眼,他趴在马尔科肩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南原没有再去想那本压在铁桌底下的笔记本了。东野刚才不要它,让它留在地窖。如果他们回不去了,那些字会替他留在这里。如果他还能回去,他会把它带回去,带给雫。他答应过东野。
马尔科把他们带回皮具店。门锁着,他把东野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掏钥匙开门,进去,开了灯。他把东野搬到靠墙的长沙上,又出去把南原扶进来。他去后面拿来一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消毒水、纱布、胶带、镊子、剪刀。南原的伤不算太重,子弹贯穿了左肩的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但那片区域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马尔科把纱布用药水浸透了,从他肩膀上那个弹孔穿过去来回擦洗。南原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也不肯出声。东野的伤要麻烦得多,大腿上一枪,小腿上一枪,有一枪的弹头还嵌在肌肉里。南原帮着按住东野的腿,马尔科才把那颗变了形的弹头挖出来。东野从头到尾没有醒,也许昏过去了,也许只是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马尔科直起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盏旧台灯拉近了一点。灯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了。
“你们不该去那里的。”他说。
南原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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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不是你们这样的人该去的。”
“米娜去了。”南原的声音很轻。
马尔科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
“她去了。她不该去的,她也去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抬起眼睛。
“她去了,她回不来了。你们差点也回不来了。”
南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责备,但不是对他们。是对自己,对自己没有拦住米娜,对自己这次差一点又没有拦住。南原没有道歉。道歉太轻了。
他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封面被血蹭花了一小块,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
马尔科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没有翻开。
“米娜那时候也有一本这样的本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南原不知道他说的“没有带走”是什么意思。是留在了这里,还是留在了某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没有问。他把那本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塞进怀里。贴肉的那一侧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马尔科站起来,把那盏台灯关了。皮具店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
东野在黑暗中哼了一声。
“南原。”
“嗯。”
“本子呢?”
“在。”
东野没有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南原靠着墙,那本笔记本贴在胸口。窗外的光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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