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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原浩作(第3页)

我愣了一下。他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呀……”

我有点听不清,又凑近了些。

“一定要…”

“一定要…”

“替我走下去……”

我不想再听了,我用扯下来的布条按住伤口。

“南原…”

“别说话了……”我略带哭腔的说出了这句。

“你呀…”

“说点让我放心的吧…”

“不管以怎样的身份,走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一个人很累吧……”

他尽全力缓缓的坐了起来,凑在我耳边说“别一个人扛着,你会病的……”

他的眼睛闭上了。我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不再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手边那颗咬了一口的饭团。

“好。”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不知道我回答了这句话。他听不到了。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们说好的。我替他活着。

我把他埋在了附近的一棵树下。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我用树枝和石块挖的坑。没有工具,我只能用这些。

泥土嵌进指甲缝里,碎石子割破掌心,血和泥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挖到一个能躺下一个人的深度以后,把他抱了进去。他不重,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很多。我把他的衣服整好,把那颗咬了一口的饭团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开始填土。一捧一捧地填。天快亮的时候填完了。

我跪在那个新坟前面,看着那块没有墓碑的土堆,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再见。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这个字堵在我喉咙里,堵了这么多年。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会跪在那里再也起不来,我怕我看到那个土堆就会想把自己也埋进去,所以我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松江死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没有人问过我。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和他认识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我们一起离开了孤儿院,没有人知道我们租了同一间公寓。我们是孤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人在乎我们去了哪里。

松江死了。没有人知道。除了我。

我离开了那间公寓。把钥匙放在信箱里,把松江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双球鞋、一张照片——收进一个纸箱,寄存在车站的投币式储物柜里。不知道要寄存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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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告诉,是没有可以告诉的人。

后来我开始在不同的城市辗转,找各种零工。便利店、居酒屋、工地、仓库。工时长,薪水少,勉强够活。活一天算一天。

面试的时候,我需要保持一种积极乐观的样子。没有人想雇一个死气沉沉的人。所以我学会了笑。不是那种自内心的笑,是嘴角上扬的标准表情。我对着镜子练了很多次,直到自己都信了。

邻居和同事都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话不多,但脾气好,做事勤快,不偷懒。偶尔有人约我喝酒,我会去。坐在居酒屋里,听他们抱怨工作、抱怨上司、抱怨家里那位。我笑着听,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两句。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要花几秒钟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今天星期几、为什么要醒来。没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梅子味的饭团,笑着跟我说“替我活着”。

然后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可肯普法的事情不会因为我逃避就消失。走在路上,身体会忽然光,然后开始变化。头变长,脸变圆,身体变矮。手腕上会出现一个蓝色的手环。手心里多了一把枪。不是玩具,是真的枪。铁做的,很沉。

身边的路人会尖叫。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报警。

我是一个健谈随和的小伙子,他们认识的我。那个人不是“南原浩作”。至少他们找不到证据证明那是“南原浩作”。变身后的人和我长得不一样,名字不一样,身份不一样。他们没办法证明。所以我跑。离开那座城市,换一个名字,换一份工作,换一个住处。便利店、居酒屋、工地、仓库。从头来过。

这样的事生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我更加不想待在有人的地方。可是不去有人的地方,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活不下去。

松江死的那天我没有死。所以我得活着。替他活着。不是我想活,是我必须活。所以我走进下一家便利店,递上简历,笑着对店长说:“您好,我叫南原浩作,我想应聘这份工作。”

o年的冬天,我到了本州。不是特意来的,是飘到这里的。

钱快花光了。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纸箱。纸箱里是松江的东西。那双球鞋,那张照片。照片很小,是证件照。他在上面笑着,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照片从纸箱里拿出来,放进钱包里。和零钱、收据、便利店的积分卡放在一起。有时候付钱的时候打开钱包,会看到他。他在笑,我在付钱。付完钱,合上钱包,他不在了。

本州比我想象的冷。出了车站,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看了一会儿来往的人群。他们有等他们回家的人。我没有那样的去处。

那天晚上我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盒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饭团是金枪鱼味的,我每次都吃这个。我吃完了,看着旁边那盒没有动过的梅子味饭团,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很酸。不是饭团酸,是我吃的时候想起了他。

他说“你要替我活着”。他说的“活着”,大概不是指呼吸。是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找个人说话。是指不要再整天闷着了。是指他担心的那些事——我都不要再做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除了呼吸,我不知道什么叫“活着”。他没有教过我。他只会说“我会担心你的”,只会在关灯以后隔着两张床的距离轻声喊我的名字,只会在他离开以后让一个梅子味的饭团酸得我掉眼泪。

不是哭了。是饭团太酸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长椅上,把那个梅子味的饭团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明天还要找工作,还要面试,还要笑着对店长说“您好,我叫南原浩作”。然后活下去。替他活下去。

o年,本州,冬。我还没有遇到任何人。还不知道有人和我一样,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不会醒来的人,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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