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那道分身化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进了车迟国城门。
城中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织,铺面门前幌子迎风招展,卖炊饼的、卖柴炭的、卖竹编器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数月前不同的是,街上虽仍不见几个道士,道观门前却依旧香火不绝。
那三清观山门大开,时有百姓携着香烛供品进出,在空无一人的殿中虔诚跪拜,磕了头便自行离去。
观中虽已无道士主持,百姓对三清的供奉却半分不减。
街头巷尾偶尔也能见着几个光头僧人托钵而过,不再遭人白眼,偶尔还能被百姓叫住,请去家中做场小法事。
只是数量终究不多,比起道门香火之盛,佛门在这车迟国仍只能算是角落里的一点微光。
分身看在眼里,也不多言语,径直往三清观走去。
入了大门,只见观中洒扫得干干净净,殿前香炉中香烟袅袅,连那三清塑像的衣袍都被人仔细拂拭过,不沾纤尘。
几个僧人正抱着扫帚在院中打扫,见他进来,只当是寻常香客,合十行了一礼便继续忙活去了。
待他走到那济世堂旧址时,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顿。
那原本搭建得简陋的芦棚不知何时已被改成了一间敞亮的学堂,里面盘膝坐着数十个僧人,人人面前摊着一本道经。慧德正站在堂前,一字一句地领着众僧念诵。
“北斗扶衰,真君延寿。星君降福,邪魔退散——”
慧德念一句,底下众僧便跟一句,人人神色端严,并无半分敷衍之态。那学堂角落里还堆着几柄桃木剑与几叠黄纸符箓,显是刚用过不久。
分身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将身一摇,现了本相。
慧德抬眼看见,又惊又喜,连忙将经书交给旁边的僧人,几步抢上前来,合十行礼道:“道长何时回来的?贫僧竟不知晓!”
当下便将他恭恭敬敬请入三清殿正殿。
入了正殿,分宾主落座。余尽也不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问道:“慧德,贫道走之后,此地可有菩萨来过?”
慧德点头道:“自然是见了。那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驾临智渊寺,召了贫僧前去问话。”
余尽道:“菩萨如何对你说?”
慧德垂道:“菩萨说,让贫僧此后广传佛法,再勿要沾染道家之事。还说这寺中僧人既已受了阿难尊者所传真经,便当专心礼佛,道法符箓之事再不可学,道经剑术之事再不可练,好生敬佛便是。”
余尽道:“既是菩萨吩咐,你为何还要来三清观?还领着僧人们在此学道经?”
慧德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道长有所不知。那菩萨虽说得郑重,却只是口上之言,并未传下半卷佛经。寺中除了阿难尊者留下的那卷《礼真如经》,再无别的佛法可修法力。那《礼真如经》虽好,却只有一卷,从头念到尾不过半炷香工夫。寺中数百僧人,总不能日日只念这一卷经,别的什么都不会,坐着等饿死。”
余尽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佛经不传,大概是你心不诚。”
慧德也笑了,合十道:“道长说的是。不过贫僧倒觉得,心诚在心,不在皮相。”
余尽收了笑容,正色道:“慧德,贫道且问你。若贫道传你道家大道之法,可修成神仙,脱一般轮回,你可愿脱了这身僧衣,入我道门?”
慧德闻言,沉默了下来。
这一沉默便是许久。殿中只余三清像前的香火簌簌声,与殿外隐隐传来的诵经声。
慧德垂着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良久,他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头,“不愿。”
余尽并不意外,只问道:“为何?”
慧德双手合十,目光投向殿中那三尊三清塑像,又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那还有些补丁的僧袍上。
他缓缓说道:“贫僧自幼被弃于寺门之外,是寺中老和尚将贫僧捡回,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若非佛门收留,贫僧早便冻死在雪地里。此恩此德,不敢或忘。”
“后来历了许多波折,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叫贫僧不得不去想一些从前不曾想过的事。”
余尽道:“何事?”
慧德沉默了片刻,神色间却慢慢平静下来,目光宁和,道:“道长,这些话压在贫僧心头许久,今日便斗胆一吐为快。”
“佛说因果,贫僧信因果。这世间因果若如那恒河沙数,凡人渺小如尘,岂能一一参透?贫僧不过是这红尘中一个秃头和尚,根骨粗劣,悟性平常。想渡世人,可连自己都还渡不过去;想弘佛法,可连寺中僧众都快饿死了。这般境地下谈什么普度众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声音微涩,道:“道长传贫僧星斗淬体之法,又让三位国师教僧人们符法医术,贫僧感激不尽。这些法门让寺中僧众活了下来,让百姓受了好处,道长这份恩德,贫僧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还不清。”
他抬起头来,眼中清澈如水,缓缓道:“贫僧想明白了,贫僧修不好佛,也修不精道。与其两头不靠、徒增迷惘,不如先修好自己。先把自己的心定下来,先把这寺中僧众养活,先把这车迟国一方百姓安置好。待自己有余力了,再去想渡人的事。道长说可传贫僧大道法门,贫僧心中感激涕零,只是贫僧那慧根不够,若学得太深,怕反倒乱了这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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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来,朝余尽合十一礼,道:“所以贫僧不敢受道长厚赐,也不愿弃佛入道。贫僧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和尚,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能护多少便护多少。若道长觉得贫僧不识抬举,贫僧甘受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