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瘫坐在那方熊形土坑边缘,喘了半日粗气,才缓过劲来。那块拳头大小的星辰铁髓安安静静躺在地上,银光流转,星纹明灭,看着无害,可余尽伸手试了三次,硬是没敢再碰。
他算是明白了,师祖那句“够了吧”里藏着多少促狭。这玩意儿在斗母手中轻如鸿毛,落到他这只食铁兽爪子里,便是一座实打实的铁山。
余尽咬了咬牙,运转周身法力,浑身雷霆之力鼓荡到极致,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他沉腰坐马,双手扣住星辰铁髓边缘,暴喝一声:“起!”
铁髓微微晃了晃。
余尽脸红脖子粗,一对黑眼圈都快瞪成了白眼圈,双腿陷进地里半尺,才堪堪将那铁髓抱到腰间。他哆哆嗦嗦摸出储物袋,将袋口对准铁髓,捏了个收物诀。铁髓化作一道银光钻入袋中,紧接着便听“嘶啦”一声,储物袋的袋口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灵光从裂缝中滋滋往外冒。
余尽脸都绿了。
这储物袋虽不是什么稀世法宝,却也是他用自身法力温养了许久的物件,寻常金铁之物装个几万斤不在话下。如今只装了一块铁,便差点报废。
他不敢怠慢,连忙在附近山壁寻了些矿石,就地炼化,以雷火煅烧,将裂缝一点一点修补起来。待到修补完毕,又重新加固了数层禁制,折腾完已是次日天明。
晨光熹微,照在余尽那张灰头土脸的熊脸上。他忽然一拍脑门:“坏了!白晶晶还在宝象国!”
当下不敢再耽搁,驾起遁光,化作一道紫电划破长空,匆匆往宝象国赶去。
到得宝象国城中,余尽按下遁光,寻到先前落脚的那家客栈。推开房门,白晶晶果然老老实实待在房中,正坐在窗边呆。见他回来,白晶晶腾地站起身,迎上来便问:“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奴家见宫中升起祥云星光,又见天穹星斗齐明,究竟是生了何事?那奎木狼如何了?可曾与百花羞公主相认?”
余尽沉默片刻,便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
白晶晶听完,眼眶霎时红了,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她一边抹泪一边恨声道:“那唐朝和尚好生心狠!若不是他们师徒,奎木狼说不定真能与百花羞过上一世。那公主在洞中十三年,虽说是被强掳去的,可奎木狼待她何曾差过!”
余尽叹了口气,正要安慰几句,忽听得客栈外头传来官差敲锣呼喊之声。
“公主薨逝——唐朝圣僧奉旨开坛——水陆法会度亡灵——”
白晶晶气得浑身抖:“公子你听!人因为他们而死,如今这善人反倒被他们当了!这算什么佛门慈悲?当初在白虎岭,就该将他们全都杀了!”
余尽心想:“当初在白虎岭,马元不是不想杀,是实在做不到”
他拍了拍白晶晶的肩膀,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将神识沉入识海,查看万仙图中那团光点。光点依旧悬在宝象国的位置上,没有消散。余尽心中了然,这段因果还未彻底了结,需得等唐僧师徒离开宝象国,才算告一段落。
余尽站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前路等着。待他们离了此国,还有一事要做。”
他带着白晶晶离了客栈,驾遁光往西飞出百十里,在一条官道必经之处的山林中落下。一面等待唐僧师徒路过,一面寻了个僻静山洞,开始参悟斗母所传的星辰淬体之法。
那法门名为《周天星斗锻身诀》,无需打坐炼气,只需每夜星出之时,引三百六十五道星光分别注入周身大穴,以星力反复冲刷筋骨血肉。星力入体之时,如万针攒刺,痛彻骨髓,但熬过去之后,肉身便会坚韧一分。练到深处,举手投足皆有星斗之力加持,一拳一脚便如陨星坠地。
余尽试着练了一夜,痛得龇牙咧嘴,熊毛都竖起来好几回。但练完之后,果然感觉筋骨凝实了几分,不由大喜。
至于那块星辰铁髓,他也琢磨出了炼化的眉目。斗母传他的锻身诀中,恰有一段以星力淬炼外物的法门。只需每夜引星光灌注,日积月累,便能将铁髓中的星力渐渐炼化,融入紫电棍中。只是那铁髓实在太过沉重,他每日只能将其从储物袋中取出半个时辰,便累得手臂酸软,不得不收回去。
四日后,师徒三人出了宝象国城门,国王率领文武百官送出三里有余,依依惜别。
等到得余尽所处村庄之地,已是傍晚。
余尽目送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他对白晶晶道:“走,回去。”
二人驾遁光重返宝象国,径直寻到百花羞的坟茔。
那坟是新垒的,坐落在王城西郊一座小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官道。坟前立着一块白玉碑,上刻“宝象国百花羞公主之墓”十个大字。坟茔四周遍植白菊,秋风萧瑟,菊香淡淡,几只蝴蝶在花间翩跹。
白晶晶蹲下身,将路上采的一束野花放在碑前,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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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站在坟前,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朝天一指。天穹之上,奎宿星辰微微一亮。一道柔和的星光从奎宿投射下来,穿过云层,穿过秋风,落在这座新垒的坟茔之上。星光淡淡,如轻纱笼罩,将整座坟茔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余尽低声道:“百花羞公主,我不知你能不能看见。奎木狼已被押回天庭,不能亲来祭你。我替他引这一道星光,算是他的一片心意。如今你已入土为安,愿你来世莫要再这般苦了。”
白晶晶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祭拜完毕,余尽收了星光,带着白晶晶转身离去。山风拂过,白菊摇曳,那道星光的余晖在碑上停留了许久,方才渐渐消散。
————
天庭,斗部正殿。
奎木狼跪在殿中,神容憔悴。脱离了西游大劫的范围,那股蒙蔽心智的执念渐渐消退,他的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却是一种满是悲凉与悔恨的清明。
斗母端坐于九层星台之上,玉尺轻挥。殿中星光流转,凝成一方光幕。光幕之中,正是余尽与白晶晶在百花羞坟前祭拜的场景,那道从奎宿引下的星光,那束放在碑前的野花,还有余尽那几句低低的话语。
奎木狼看着光幕,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斗母收了光幕,淡淡道:“如今错已铸成,你待如何?”
奎木狼叩及地,声音沙哑却平静:“弟子之罪,万死莫辞。任凭斗母处置,绝无二言。”
斗母看着他,沉默良久,终究叹了口气:“你乃二十八宿之一,位列仙班数千载。我虽有处罚之权,但你此番所犯之事,牵扯玉帝驾前披香殿侍女,非我斗部一家之事。此事还需交予玉帝处置。”
她顿了顿,又道:“我且先罚你俸禄五百年,你可服?”
奎木狼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俸禄五百年,对于一个星君而言,不过是闭关几次的光景。这哪里是处罚?这分明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他喉头滚动,重重叩,哽咽道:“弟子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