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医馆的后院厨房里,热气氤氲。
十二月的四九城,冷风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
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铁锅底,出轻微的呼噜声。
阿楠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拿着木长勺在锅里缓缓搅动。
锅里熬着棒子面粥,黄澄澄的米浆翻滚着,散出质朴的粮香。
案板上放着一碟切得细细的芥菜丝,滴了几滴香油。
阿楠的脸色比前两日红润了些。
她端起粗瓷碗,盛了半碗热粥,拉过一张木板凳坐下。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将她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忧郁稍稍化开。
她用筷子挑起一根芥菜丝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几天住在医馆静养,不用面对宋家父子,也不用应付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她觉得心里踏实不少。
李秀梅特意交代过,她现在的脉象虚浮,神魂未定,最忌讳大喜大悲。
正吃着,厨房那扇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掀开。
一股夹着雪渣子的寒气涌了进来。
李秀梅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包,鼻尖冻得微红。
“秀梅,你来了。”
阿楠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了搓。
“坐下吃你的,跟我还见外。”
李秀梅反手将门帘掖紧,把牛皮纸包搁在灶台上,解下脖子上的羊毛围巾。
她走到水盆边,舀了瓢热水洗去手上的寒气。
这才拉过另一张板凳,在阿楠对面坐下。
李秀梅没急着说话,先是伸手搭上阿楠的手腕。
阿楠的手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任由李秀梅的指腹按在她的寸关尺上。
“脉象沉稳了些,夜里还惊梦吗?”
李秀梅收回手,目光落在阿楠那双透着惶恐的眼睛里。
阿楠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热气渐散的粥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瓷碗的边缘。
“不怎么做梦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
“秀梅,我是不是病得很重?宋处长那天病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我知道我不该躲,可我脑子里只要一去想以前的事,这里就疼得像要裂开。”
阿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上了细碎的颤音。
她害怕那种未知。
那段长达七年的被拐记忆,像是一片长满荆棘的黑森林,她潜意识里抗拒走进去。
她甚至觉得,就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守着虎子,在这个小医馆里干干拣药的活儿,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结局。
李秀梅将阿楠抠着碗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阿楠的手背粗糙,骨节因为长年劳作而有些变形。
“阿楠,人遇到害怕的东西,闭上眼睛是本能。”
李秀梅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块能压住风浪的礁石。
她没有用那些大道理去压阿楠。
而是拿起桌上的抹布,把阿楠刚才不小心滴在桌上的一滴粥水擦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