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一刻,李昀心头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反而忽然松了一松。
不是因为局势缓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看见,自己迟迟不得圆满的那一道心障,究竟生在何处。
三月之前,他在禹王山五行洞府中闭关,五行真元已臻圆满,丹田、经络、肉身、法门,样样都已积蓄到真人境尽头,按理说只消神意纯一,凝练精魄,便可试叩金丹门径。
可每回内照本心,总有一线浮丝若即若离。
他那时已经知道,问题不在修为,不在道法,而在心意。
只是那一点心意,像隔着旧雾,照得见轮廓,抓不住名字。
后来他出游川西,远至青螺峪外,看见广成遗地,见宝而止,见旧机缘而不取,那一回他又逼近了几分,却依旧只摸到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是贪宝。
他不甘的也不是机缘旁落。
可那份不甘到底源自何处,当时仍未彻底照透。
直到今日,四门山下邪坛现形,朱洪站在活人血祭之间,那层旧雾才被这一幕迎面吹散。
原来自己一直放不下的,不是某一件宝,不是某一桩法缘,也不是单纯想替谁翻案。
他放不下的,是那些明知祸根所在、明知关节何在、偏偏还要看着事情往最坏处去的旧局。
混元祖师为何会败得那般难堪。
因为朱洪盗了太乙五烟罗。
五台一脉为何由盛转衰。
因为师门之内早伏了毒蛇。
自己为何三月难破最后一线。
因为前世今生两重记忆里,这样的局太多,他一桩桩看得清,记得明,却还未真正亲手斩断一桩。
李昀站在崖边,忽觉灵台深处像有尘封之物轰然裂开。
那不是法力震荡,也不是元神外放,而是一种极细极明的清光,自心底缓缓升起,照得前尘旧忆、今朝所见、未来所行,皆有了归处。
他这一路修行,靠先知旧事得机缘,靠两世见识辨人心,靠神魂强大提前避祸,也曾暗自提醒自己,不可仗着前尘记忆,便把世间一切都当成棋枰。
可再怎么提醒,有些东西终究压在心底。
若只看见,不动作,那便只是旁观。
若真想破掉这份挂碍,就得在因果撞到眼前时,亲手把它斩开。
李昀唇角微抿,眸中那点冷明愈加纯粹。
他终于明白,自己三月来不得圆融的真正缘故,便是这份对背叛者的厌恶,对旧日败局的难平,对一代宗师憋屈兵解的郁结,始终藏在心底,没有真正落地。
这郁结不是空想,也不是书生意气。
它早已和修行融在一处,化成一道无形枷锁,拦在精魄凝练之前。
若解不开,再闭关三月也是枉然。
若斩得开,许多事便顺水自来。
崖下那只暗红葫芦又轻轻晃了一下,葫口喷出一缕浊烟,往最近一名孩童头顶缓缓罩去。
那孩童被缚在木桩上,头散乱,脸上血色早无,想躲也躲不开,只把脖颈尽力往后仰,双目直直望着上空,瞳仁里只余本能的惊惧。
李昀看见这一幕,眉心轻轻一沉。
心境在此刻通透,不代表眼前恶事会自己散去。
因果既已找上门,便该了断。
“好得很。”
李昀收回手,低声道,“三月心障,原来落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体内五行真元陡然活泼了几分。
不是横冲直撞,也不是法力暴涨,而是五股真元原本各据其位,如今随着心意一明,流转间竟多出了一股从前没有的圆融意味,像五条本就相通的支流,终于找到同归一海的路。
青色甲木真元先起,沿经络疾走,赤色丙火真元随之相应,黄土镇中,白金收束,黑水潜行,彼此轮转时,不再有先前三月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滞碍。
李昀内照丹田,只觉气机自成一环,越转越顺。
这一瞬间,他甚至不用再费力推演,也已知道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只要斩了朱洪,取回太乙五烟罗,这段因果便算真正有了着落。
混元祖师那份旧憾,不敢说从此尽平,至少自己心里那一口郁气,已能落地。
到那时,结丹前最后那点障碍,多半也会随之化去。
李昀望着台下妖道,心头无喜无怒,只剩一片明净。
他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巡世真仙,也没兴趣替五台一门追讨门户旧账,可朱洪既撞到他面前,还正拿活人祭炼六六真元葫芦,那便不是偶逢邪修,而是一桩送到手边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