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熟知此地因果,如今亲眼再见,心头仍起一层波动。
那玉匣石匮,便在谷中深处。
广成子鼎湖遗宝,共分三层。
上层乃天书副卷,寻常修道人也可参悟,魏枫娘当年能以此入手,练成一身邪法,便是由此而来。
中层藏两件奇珍,一为九天元阳尺,纯阳妙宝,最擅克制阴邪妖异,一为聚魄炼形丹,共六粒,能助散仙重塑形体,世间少有。
下层更重,乃广成天书下册,载无上仙法,若真得手,足以改人修途,但需要上册解说。
李昀对这些,并非全无念想。
若说世间修士,面对这等至宝,能真做到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那才是假话。
九天元阳尺,正合玄门正法。
聚魄炼形丹,于将来人事,更有极大用场。
广成天书下册,更不必说。
这种东西,不入手则已,一旦真能取来,往后立派、护道、破劫,皆有大益。
李昀立在寒空之中,目光停在雾海深处,胸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滞意,忽又浮上来。
他神色不动,只把这份浮意照着,看它从何而起。
是不是因为自己上次明知青螺峪中有宝,却未深入一探,今日心境不平,绕来绕去,根子其实就在这里。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中停了片刻。
李昀没有急着压它,只顺势往下细辨。
若换成初入此界时的自己,遇上这等机缘,上次要不是有其他事,多半宁肯冒险,也要先讨一点便宜。
那时根基未稳,步步争先,一件异宝,一册道书,都关乎生死,见了宝山而空手离去,胸中自然难安。
如今却不同了。
他已有白阳图解为根基,有三阳吐纳疏义调和火候,又得合沙奇书统御五行,丹田之内,五炁已满,真人境走到顶处,只差最后一关,便能图谋金丹。
三阳一气剑存于丹田,久经温养,已与本身真元相合。
白阳针三枚,精于破护身法。
青蜃瓶藏于怀中,不显行迹,又可藏纳诸宝。
更不必说昊天镜与九疑鼎,这两件轩辕至宝,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是旁人穷极一生也求不来的重器。
走到今日,他不是没有底气的人。
既然如此,青螺峪中宝物再贵,也还不足以让他为了未得之物,搅乱自身心境。
李昀想到此处,轻轻摇头。
这个念头,不对。
不是说他真能对广成遗宝视若无物,而是这份渴求,尚在分寸之内,顶多算见宝心动,远未到扰乱凝结金丹火候的地步。
他若真因这一处宝物生出执缠,先前静坐三月,内照诸般念头时,不会一直照不见根脚。
偏偏那一点不平,直到离山远游,来到这片苦寒旧地,才又被牵出一层。
这便说明,问题仍不在“得宝”二字。
李昀收回目光,不再执着于谷中玉匣。
天地寒白一片,群峰兀立,谷口如缝,他停在云边,任寒气拂面,胸中念头也随之慢下来。
既然不是宝物所系,那把自己引来此地,又是为何。
他想起前章在山顶所见,那并非一件具体之物,也不是某一场斗法、某一次失手,而是更深处那层难化之意。
入世寻解,本是为了在天地人事之间,把这份挂碍看得更真。
青螺峪这地方,机缘深,凶险重,又与旧知密切相连,自己在无意中飞临此处,本身便像一面镜子。
镜中照出的,也许仍不是宝。
而是“近而未取,见而未动”这件事本身。
李昀站了片刻,眉间缓缓舒开,又缓缓收住。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念头,只是还差些火候,不足以成形。
前些时日在禹王山,他照见的是旧憾,是对许多人事错命的难平。
今日到此,又照见另一层。
自己并非纯为己身而修,也并非看见机缘便一定要抓到手里,这一路修行,越到后头,越讲究取舍二字。
可“取舍”本身,也能成一层滞碍。
什么时候该取,什么时候该舍,舍掉的是真不在意,还是强压一念,留待往后作,这里面差得极细。
青螺峪旧宝,便像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