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一关,差之毫厘,往后便是经年后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李昀没有急着运功,只是坐在原处,任天边云海翻腾,任山风在耳畔掠过,目光落在极远处,不知停了多久。
片刻之后,他缓缓垂目,再以内视之法照见自身。
丹田圆满,五行真元无缺。
经脉畅达,肉身强健。
白阳图解所奠根基,三阳吐纳疏义所补火候,合沙奇书所得五行精义,彼此交汇,无一处不稳。
就连三阳一气剑温养丹田多年,剑气与自身真元相合之势,也早已行得圆熟。
若论修为,若论积累,若论法门,他都已走到真人境极处。
可那一线不圆满,仍在。
不是力不足,不是法不成,不是神不凝,而是就在即将把一切收拢归一之时,心神深处,总有一缕极细微的浮丝,不曾真正断去。
这缕浮丝无形无迹,平日藏得极深,只有在他要把识神尽数收回,要让精气神合一成丹时,它才会显出一线摇曳之意。
李昀望着云海,久久未语。
他不是拿不起,也不是放不下寻常得失,三月枯坐,已把许多东西都洗得很净,那缕浮丝,必定不是眼前山门,也不是手中法宝。
他沉下心,再次追索。
这一次,他没有沿法门去看,也没有沿经脉去看,而是把念头彻底放开,任其往更早处回流。
从禹王山往前,是桥山圣陵。
再往前,是小长白山,是莽苍山,是龙门山,是终南,是大巴山,是花雨洞,是他初来此世,立足未稳,一路涉险求生的岁月。
这些旧事一幕幕掠过,并未让他生出多少波澜。
他见过生死,也得过机缘,走过人间险地,也踏入仙家秘府,按理说,早该把那份少年锋芒,磨成今日通透心境。
可那一点不协,依旧没有显出根脚。
李昀抬手按在膝上,不再继续强行收束。
若在平日,这一步本该再往前推一推,借真元精纯之势,继续逼问本心,可他只稍一分辨,便知今日不能如此。
心境未明,再强行推进,便是拿深厚修为去压一处暗结,表面看似安稳,实则把裂痕埋得更深。
李昀收了法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便把今日冲关之念,彻底放下。
从这日起,他不再按先前法门层层收神,也不再以结丹为期,日日只在青石平台上坐着,看天,看云,看日升月落。
有时从清晨坐到日暮,有时月上中天方才起身,有时连三日都不运一遍功,只把心神放得极空,任思绪飘来飘去。
邓八姑再来山顶时,见师尊不捏法印,不行周天,便知其中有了变化。
她站在平台边上,拱手一礼,“师尊,山中诸事都稳,外门弟子修持如常,您若要另择关口,弟子可先去布置。”
“不必。”
李昀抬手示意,“我近来不闭死关,只是坐坐。”
邓八姑望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把祭炼彻地神剑的变化略略说过,便带着狄家姐弟退下。
她虽未问,心里已明白,师尊这是在寻那一线症结,不在法上,不在物上,而在更深之处。
李昀看着她离去,目光又转回云海。
又过了数日,山中落了一场雨。
雨来时,群峰尽没,唯有近前崖石仍能看见轮廓,青石平台被雨水洗过,显得越古拙。
李昀坐在雨幕之中,不运护身神光,只把真元护住体内,任凉意从皮膜缓缓渗入,再被自身气血一点点化开。
雨落得久了,山风也换了方向。
一片云自谷中升起,先遮了半山,再没了天顶,整座禹王山都像沉在白茫茫深处。
李昀闭着眼,忽然想起前世。
不是今生诸般遭遇,也不是此身一路走来的生死关头,而是更远处,那段与此世隔着一层迷雾的旧岁月。
许多东西早已模糊,唯有人,事,名号,因果,还留着一层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曾凭那些旧知,在这个世界抢先一步,也曾靠着那份先知,避开许多本不该招惹的险局。
起初这是一桩天大好处。
后来随着修为渐深,见闻渐广,他也渐渐明白,那些所谓旧知,并不是单单用来夺宝取法,获得仙缘。
如今到了要结丹的时候,这枚种子,终于开始露出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