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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代王府密谋(第1页)

肃王的试探与奏疏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涟漪扩散,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有人闻风而动,暗中串联;也有人,在更深的角落里,冷眼审视,算计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代王府,表面一如往日般沉寂。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代王百里弘,在先帝时期便不甚得宠,当今登基后更是谨小慎微,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庆典必须出席,平日里几乎不在朝堂上声,只挂着个亲王的虚衔,领着俸禄,过着近乎半隐居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位年近五旬、体态微胖、总是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王爷,不过是皇室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一个早已被边缘化的闲散宗亲。

然而,此刻的代王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内,气氛却与表面的沉寂截然不同。

烛火跳跃,映照着墙上两道人影,被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昂贵檀香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这气味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躁动。

代王百里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穿着家常的酱紫色团花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慢慢地捻动着。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看上去富态而温和,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有几分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睁开,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和煦,反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审视的光芒。他并未看坐在下的人,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奏疏抄本上——正是那几份请求“早立国本”的奏疏内容。

坐在下客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靛蓝色朴素文士袍,身形清瘦,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若细看,便能现他眉眼间与代王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分明,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很薄,颜色也淡,抿成一条略显刻板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眼珠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平,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盘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正是代王的嫡长子,当时在太子谋逆案中,为太子出谋划策、事后本该问斩,却被敬亲王手下暗中救走、随后易容潜回代王府,一直以“病弱不出的世子幕僚”身份潜伏的百里稷,安郡王百里稷。

“父王,”百里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不说话的人特有的微哑,语调平直,没有起伏,“肃王那边,已经动了。这几份奏疏,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会联络更多朝臣,制造更大声势,逼宫,只是时间问题。”

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看向儿子:“依你之见,肃王此举,有几分胜算?”

“三分。”百里稷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非嫡非长,不过有李嫔及其家族支持,在朝中也有些根基。若陛下真的病重不起,甚至……他确实有资格一争。但他为人刚愎,性急少谋,看似精明,实则短视。朝中那些真正的老狐狸,未必肯把宝全押在他身上。而且,他太急了。陛下病重才几日?他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吃相难看,反落人口实。”

代王不置可否,继续捻着佛珠,缓缓道:“那他为何如此急切?仅仅是为了太子之位?”

百里稷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冷笑,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急,是因为背后有人比他更急。敬亲王在西夏搞出那么大阵仗,需要京城这边‘配合’。肃王,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把刀,一块问路的石头罢了。敬亲王要的,是京城大乱,是皇位更迭时的权力真空,好让他从容布置,甚至……里应外合。”

提到“敬亲王”三个字,代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捻动佛珠的度加快了些许。“敬亲王……他答应过本王,事成之后,由本王摄政,总揽朝局,他只要西北兵权,并保本王一世富贵尊荣。”

“父王还信他这话?”百里稷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代王,里面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凉,“敬亲王是什么人?隐忍数十年,勾结外敌,图谋篡逆,他会甘心只要西北兵权?他会放心将京畿中枢交给父王您来摄政?他连自己嫡亲的兄长、当今陛下都能算计,连祖宗江山都能拿去与外敌做交易,父王以为,他对您这位皇叔的承诺,能值几两银子?”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代王心中那层虚幻的侥幸。“他不过是利用父王您宗室长辈的身份,在关键时刻稳住部分宗亲和老臣,减少他篡位的阻力。等肃王那个蠢货在前头顶着,等百里烨被除掉,等他敬亲王的大军兵临城下,或者等他那些邪门歪道的阵法成功……到时候,父王您这位‘摄政王’,是生是死,是囚是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说不定,为了掩盖他与西夏勾结的真相,为了永绝后患,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情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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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僵住了,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的危险?但那个位置,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却连边都摸不到的位置,诱惑实在太大了。敬亲王给他画的那张“摄政”大饼,是他这辈子距离权力巅峰最近的一次。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放弃。

“可是……”代王声音有些干涩,“敬亲王势大,又有西夏为援,手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邪术……我们若此时反水,只怕……”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真的给他当马前卒。”百里稷截断他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他那张平凡的脸显出几分锐利,“肃王跳出来,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是敬亲王的刀,但这把刀,我们可以试着用一用,甚至……让他砍向挥刀的人。”

代王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让他和百里烨,和敬亲王,先斗个你死我活。”百里稷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肃王要逼宫,要立太子,必然会和坐镇宫中的百里烨正面冲突。百里烨不是易与之辈,手中握有禁军,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底牌。他们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两败俱伤,消耗巨大。而敬亲王远在西夏,他的手再长,暂时也伸不进京城的核心。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父王您以宗室长辈、顾全大局的身份出面调停,收拾残局。若陛下……不幸驾崩,您可力主拥立年幼皇子,比如李嫔所出那位,然后顺理成章,以皇叔祖、年高德劭之名,行‘辅政’之实。届时,肃王已废,百里烨或死或伤,敬亲王鞭长莫及,朝中又有谁,能比父王您更有资格,更有威望,来稳定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若陛下……挺过来了呢?”代王问,这是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皇帝若无事,他所有的盘算都是空。

百里稷嘴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又出现了。“父王,您真以为,敬亲王准备了这么多年,会让他那位皇兄,轻易‘挺过来’吗?鬼哭峡的阵法,西域的‘血月石’,还有京城里我们不知道的布置……陛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就算万一,陛下真能醒来,也必是元气大伤,无力掌控全局。到时候,肃王已反,朝局已乱,父王您以稳定社稷之功出面收拾,同样可占据主动,至少,一个实权亲王的位置,跑不了。无论如何,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代王沉默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儿子的话,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敬亲王不可信,肃王是蠢货,百里烨是拦路石。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他懂。可这“渔翁”,真那么好当吗?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稷儿,”良久,代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百里稷,“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暗中经营的那些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关键时刻,能否……掌控局面?”

百里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父王放心。京城十二门,我们的人虽不能全控,但关键处,已有布置。宫里,也有几枚埋得够深的棋子。朝中那些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自然往哪边倒。只要时机合适,火候到了,让他们顺势推父王一把,并非难事。至于敬亲王那边……我们在西夏,也不是全无耳目。”

他没有说具体,但代王知道,这个儿子行事向来周密狠辣,不留痕迹。他说“已有布置”,那必然是有了相当把握。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代王的心,渐渐偏向了儿子的计划。与虎谋皮太危险,不如自己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等。”百里稷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等肃王继续跳,等他与百里烨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我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同时,也要小心敬亲王那边,别让他察觉我们有了二心。另外,宫里那位……该动一动了,至少,要确保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乾元殿里那位,到底是死是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若无他事,儿子先告退。外间还需有人盯着肃王和宸王府的动静。”

代王点了点头,看着儿子那看似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和跳跃的烛火。

他放下佛珠,拿起桌上那几份奏疏的抄本,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们一点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压抑不住的野望。

棋子?渔翁?谁是棋子,谁是渔翁,还未可知。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他重新捡起佛珠,闭上眼,低声念了句佛号。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不再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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