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朔州城没人觉得轻松。
城墙上,士兵在清理尸体,修补缺口。一具具同袍的遗体被抬下去,整齐地摆放在城墙根下,盖着白布。血水渗进青石板缝隙,怎么冲也冲不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百姓也上来了,男人扛木头,女人送水送饭,孩子帮着递石头。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咬着牙,眼睛通红。
帅府里,气氛更凝重。
凤南衣从药房出来时,天已大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肩膀上的绷带又渗出血,她像没看见,径直走进前厅。
百里烨、玄一,还有几个主要将领都在。石朗也在,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他还没醒,脸色依旧黑得吓人,但呼吸平稳了些,胸口那个黑印没有再扩大。
凤南衣走到主位前,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七八个瓷瓶,很小,但很精致。她拿出一个,倒出一颗药丸。药丸是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这叫‘蛊王丹’。”凤南衣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以蛊王精血为主药,混了七种至阳药材,我加了点东西,重新炼过。能解百毒,能续命,能……在危急时刻,爆出越极限的力量。但药效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后,力竭而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一人一颗,贴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颗小小的药丸,像看着一条命。
百里烨第一个伸手,拿起一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是玄一,然后是其他将领,一个接一个,沉默地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颗。
最后还剩两颗。一颗是凤南衣自己的,她收起来。另一颗,她走到石朗身边,蹲下来,撬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用温水送下去。
“他能撑到明晚。”凤南衣说,像是在对石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明晚之前,我一定找到解药。”
她站起来,看向百里烨:“我需要人,很多很多人。懂药材的,懂木工的,懂打铁的,懂挖坑的,我都要。”
“做什么?”
“做陷阱,做毒障,做一切能让敬亲王和血神子难受的东西。”凤南衣说,“破邪箭没了,但仗还得打。硬拼不行,就智取。”
百里烨点头,看向一个将领:“赵副将,你带五百人,听王妃调遣。城里所有工匠、药材,随王妃取用。”
“是!”
午时,朔州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东门的城墙在加固,南门、西门、北门也在加固。但更多的力气,花在了城墙外面。
苗疆的汉子们带着大晟的士兵和百姓,在城外三里内,挖了上千个陷马坑。坑不大,但很深,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竹签上抹了毒。毒是凤南衣连夜配的,沾上一点,伤口溃烂,三天毙命。
陷马坑后面,是绊马索,是铁蒺藜,是挖出来的深沟,沟里倒满了火油,只等敌人过来,一点就着。
再往后,是毒障。
凤南衣把城里所有的硫磺、雄黄、辣椒粉,还有从药材铺搜罗来的各种能致痒、致盲、致幻的草药,混在一起,装在陶罐里。陶罐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小口,口子上封着蜡。等敌人踩上去,蜡裂开,毒粉炸出来,随风飘散,能覆盖方圆十丈。
她还做了一种竹筒,里面塞满火药、铁砂,插上引线,埋在陷阱中间。等血神子冲过来,点燃引线,竹筒炸开,铁砂四溅,不致命,但能打瞎眼睛,打穿皮肉。
从午时到傍晚,几千人没停过手。挖坑的挖坑,埋罐的埋罐,布索的布索。汗水浸透了衣裳,手上磨出血泡,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多挖一个坑,多埋一个罐,明天晚上,就能多杀一个敌人,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傍晚,夕阳如血。
百里烨走上东门城楼,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看着远处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土地,看着更远处,北狄大营里升起的炊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
士兵们刚换防下来,身上还带着血污,脸上还沾着灰,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他,亮得像星星。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城上城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弟兄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明天晚上,就是血月之夜。敬亲王会来,带着他的血神子,带着北狄的骑兵,来打朔州城。他会拼命,因为他没有退路了。我们也没有。”
风从城头吹过,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很多人说,朔州城守不住。北狄兵多,血神子凶,我们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他们说,投降吧,投降还能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可我想问你们,我们身后是什么?”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家。”百里烨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进每个人心里,“是你们爹娘,是你们妻儿,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朔州城三十万百姓,是北境十三城,是大晟的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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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亲王要什么?他要屠城,要用我们的血炼他的邪功,要用我们的魂祭他的阵法!投降?投降了,你们能活,你们爹娘呢?你们妻儿呢?朔州城三十万百姓呢?!”
他猛地拔剑,剑指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