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崖顶,夜风如刀。
百里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谷主的焦急,玄一的不甘,小五的凝重,还有凤南衣那双映着月光的、沉静的眼。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
“京城有父皇,”他开口,声音像被这山风吹得又冷又硬,“有父皇几十年的经营,有忠臣,有城墙,或许还能撑,还能等!”
“可西南这些被掳走的孩子,等不了!”
他猛地看向药王谷谷主,那目光灼得人心里烫:“谷主,烦请您立刻动用谷中与京城最隐秘的那条线。将陛下真实病况,那丹药的真相,一字不漏,十万火急,送回京城!告诉我的人,稳住!不惜一切代价,先保住父皇的命,保住京城不乱!”
谷主重重点头,花白胡须都在抖,声音带着急迫:“殿下放心,信鸽、快马、暗桩,三路并进!老朽亲自去办,定将消息送到!京城那边,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起子宵小得逞!”
百里烨又转向玄一。玄一胸前还缠着染血的布,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不肯退后的倔强。
“玄一。”百里烨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你伤重,我知道。伤口没长好,动一下都疼。可眼下,火烧眉毛了。这莽莽群山,这弯弯绕绕的毒瘴林子,只有你最熟。只有你,能最快找到那些被吓破了胆、躲藏起来的寨民,告诉他们,朝廷没忘他们,援兵来了!”
他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令牌,塞到玄一手里。那令牌冰凉,刻着繁复的暗纹。“你拿着这个,谷主会派最得力的好手跟你。去那些刚遭了难的寨子,找还喘气的人。然后,给我盯死那些押着孩子的畜生队伍!别硬碰,他们人多,你们人少。就在林子里,在山道上,袭扰!放冷箭,撒毒蒺藜,挖陷阱,让他们走不安生,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救下一个是一个!但记住,”他盯着玄一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救人,是拖延,不是拼命!我要你,还有你带去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玄一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枚冰冷的令牌,紧紧攥着,仿佛要嵌进肉里。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坚定:“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小五!”
“属下在!”小五上前一步,身影在月色下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百里烨语极快,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你脚程最快,轻功最好,现在就走,去找岩山老人。把这里生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他。问清楚,我们那位‘好皇叔’,在西南到底挖了多少个老鼠洞?那些被掳走的人,特别是孩子,到底被塞在哪个耗子洞里?还有那个要命的血池祭坛,在哪个山旮旯,有多少狗腿子看着,什么时辰开坛见血?问明白了,立刻回来告诉我!要快,我们等不起!”
“是!”小五抱拳,身影一晃,已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崖边沉沉的阴影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凤南衣身上。
四目相对,夜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澈的、了然的决绝。月光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把漫天星光都收进去了。她微微抬起下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跟你去。
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冲撞着。是愧疚,把她卷进这滔天的危险里;是心疼,要她跟着自己去闯那龙潭虎穴;是决然,知道前路凶险却必须前行;是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翻腾着,最后只凝成最沉甸甸的两个字。
“南衣。”
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力度,砸在人心上。
“跟我走。现在,立刻,去绝命崖。”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气。
“今夜,我们就去会会那位……我该叫他一声皇叔的,百里尧!”
凤南衣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只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不需要。崖顶的风呼啸着,卷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群山如墨,沉默地蹲伏在天地尽头,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而比群山更深的黑暗,似乎正在那名为“绝命崖”的山谷里,无声地蠕动、汇聚,张开了巨口,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殿下,凤姑娘,千万小心!那百里尧阴毒狡诈,绝命崖必是龙潭虎穴!”谷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深深的忧虑。
百里烨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皇宫深处,他病重的父皇正被毒药侵蚀;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他又看了一眼脚下西南方向莽莽的、沉睡的群山,黑暗之中,仿佛能听见无数孩童压抑的哭泣,和父母心碎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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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收回目光,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一往无前的锐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鞘冰凉,却压不住掌心滚烫的温度。他朝凤南衣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握剑留下的薄茧。
“走。”
凤南衣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稳,很暖。
两道身影,再没有半分迟疑,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鹰隼,纵身掠下绝命崖顶,投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向着那更深、更险、名为“绝命崖”的黑暗,疾驰而去。衣袂破风之声,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崖顶上,谷主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山风吹动他花白的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抹了把脸,转身,用与年龄不符的迅捷度,匆匆离去,背影没入黑暗,去安排那关乎京城安危的信使。
玄一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和疼痛,朝着等候在旁的几位药王谷好手点了点头。几人都是擅长隐匿、用毒的好手,面色沉静,眼神锐利。没有多余的交流,一行人朝着与百里烨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黑黢黢的山林,像几滴水融入了大海。
风声呜咽,卷过空荡荡的崖顶,很快抹平了所有足迹和气息。清冷的月光依旧洒落,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激烈、关乎数条道路与无数人生死的抉择,从未在这崖顶生过。
但命运的齿轮,已随着这斩钉截铁的分兵,朝着既定的方向,轰然转动,咬合,再无法逆转。京城的风雨,苗疆的哭嚎,绝命崖下等待的陷阱,还有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操控着这一切的敬亲王……所有的线索,所有相关的人,都被这一夜绝命崖顶的抉择,推向了那不可预知、注定激烈碰撞的未来。
而百里烨和凤南衣,正并肩携手,冲向那未来之中,最浓重、也最凶险叵测的一片黑暗。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吞噬,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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