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寨的灯火,在黑夜里亮着。不是温暖的光,是昏黄的、摇晃的,像病人最后一口游丝的气,随时会灭。
寨子不大,几十栋吊脚楼,挤在山坳里。路是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药味,汗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的湿气里,可凤南衣闻到了。
那是蛊虫在人体内孵化的味道。她在京城闻过,忘不了。
岩刚的脚步停在寨子中间最大的一栋吊脚楼前。楼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柱子被烟火熏得黑。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风吹过,骨头碰在一起,出空洞的、咔啦咔啦的声响。
“进来。”岩刚掀开竹帘,侧身让开。
凤南衣弯腰进去。玄一紧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竹席,席子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昏迷着,脸色潮红,身上盖着薄被,可裸露的脖颈、手臂上,能看见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泼上去的、没干透的血。
一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里,正拿着湿布,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擦额头。孩子很小,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在睡梦里不安地扭动,出小猫似的呜咽。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岩刚,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头人,阿木他……”
“阿木没事了。”岩刚的声音很干,他指了指凤南衣,“这位是……大夫。她能治。”
老妇人看向凤南衣,眼睛里先是怀疑,然后是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她放下湿布,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给凤南衣磕头。
凤南衣一把扶住她。老人的手枯瘦,冰凉,抖得厉害。
“别跪。”凤南衣声音放得很轻,“我先看看。”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身边,蹲下身,掀开薄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体格健壮,可此刻浑身滚烫,胸口那片红斑已经紫,边缘渗着黄水,散出淡淡的腥臭味。
和客栈里那个阿木一样。
凤南衣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然后,从针囊里抽出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对准他胸口几处穴位,快刺下。
手法,顺序,力道,和救阿木时一模一样。
银针微微颤抖。那汉子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但没醒。凤南衣捻动针尾,银针颤得更厉害,针尾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气。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凤南衣拔出针。针尖上,同样带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泛着幽绿的光。
她把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样的味道。腥,甜,带着蛊虫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果然,是同一种蛊。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站起身,走到下一个病人身边,重复刚才的动作。查看,下针,取血,闻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七个病人,全看完了。症状一模一样,中的是同一种蛊,下蛊的手法、蛊虫的种类,也一模一样。
是人为的。而且是大规模的、有预谋的投毒。
凤南衣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连续施针,耗费心神,加上这屋子里沉闷的空气,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样?”岩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能治。”凤南衣转过身,看着岩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需要药材。我带来的药,只够救一两个人。要救整个寨子,得重新配。”
“要什么药?”岩刚立刻问,“寨子里有药田,后山也有药材。你说,我让人去采。”
凤南衣摇了摇头:“这蛊很刁钻。它怕三样东西——断肠草、七叶一枝花、还有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前两样,你这山里可能有。后一样……”
百年老山参,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早被采光了。
岩刚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昏迷的族人,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砰”一声闷响。柱子晃了晃,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是白水寨。”他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一定是他们!那群杂种!他们想灭了黑石寨!”
“白水寨?”凤南衣看着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岩刚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因为他们贪!因为他们背后有汉人老爷撑腰,就敢抢我们的猎场,砍我们的神树!现在,还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毒死我们全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