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林里弥漫着湿冷的雾气。
旧猎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破旧苗人短褂、包着头巾、脸上抹了灰泥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高一点的那个,走路有些瘸,矮一点的那个,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同伴身上,脚步虚浮。
正是换了苗人装束的阿木和凤南衣。
阿莱的手很巧,找来的旧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合身。脸上抹的灰泥和草木汁混合,掩盖了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明显的汉人特征。凤南衣的头被阿莱挽成了苗家妇女常见的髻,包上了头巾,不仔细看,就像个生了重病、被家人搀扶着去求医的普通苗家女子。
岩刚已经等在门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身边还放着一个小包袱和一个竹筒。
“都安排好了。”岩刚压低声音,把包袱和竹筒递给阿木,“风声已经放出去了,说有个受伤的汉人女子,带着值钱的药材,往东北边的老鹰涧方向去了。这几个是阿莱准备的干粮和水,省着点吃。往南边走,顺着这条小路下去,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就沿着河床往上游走。记住,尽量别留下脚印。遇到岔路,选难走的。晚上别生火,找山洞或者岩缝躲着。”
阿木接过东西,用力点头:“多谢岩刚大哥!大恩不言谢!”
岩刚摆摆手,看向被阿木半扶半抱着的凤南衣,眼神里是浓浓的担忧:“阿衣妹子,保重。等风头过了,再来寨子,阿莱给你炖山鸡汤补身子。”
凤南衣想笑一下,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一定。岩刚大哥,你也保重,最近……小心些。”
“我晓得。快走吧,趁雾没散。”岩刚挥挥手,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阿木不再耽搁,背起包袱和水,将凤南衣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沿着岩刚指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南边走去。
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这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前路更加难行。阿木走得很小心,尽量挑石头多、草深的地方下脚,避免留下清晰的痕迹。凤南衣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胸口和肋下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钻心地疼,眼前阵阵黑,全靠意志力强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们找到了岩刚说的那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在上面,几乎留不下脚印。
两人沿着河床,艰难地向上游跋涉。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头晕。阿木的伤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凤南衣的情况更糟,高烧似乎又起来了,浑身滚烫,神智也开始模糊,脚下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郡主,歇……歇会儿吧。”阿木喘着粗气,将她扶到一块背阴的大石头后坐下。
凤南衣靠坐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裂起皮。阿木赶紧拿出竹筒,给她喂水。水已经不多了,两人都只敢小口抿一点。
“阿木……”凤南衣闭着眼,声音微弱,“玄一他们……有消息吗?”
阿木手一顿,眼神黯淡下来,摇摇头:“没有。头儿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脱身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那天玄一断后,面对那么多追兵,能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凤南衣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那里,原本藏着玉盒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心,也像空了一块。不仅是担心玄一,更是担心小九。那条兽道,真的能平安通过吗?他一个人,带着那么重要的东西……
不,不能想。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她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诱饵,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凤南衣就强撑着要起来:“走……不能停太久。”
阿木知道她说得对,咬咬牙,扶起她,继续沿着河床向上。
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岔路。一条是继续沿着干涸的河床,但前面地势渐高,隐约能听到水声,可能通向有水的上游。另一条是偏离河床,钻进一片更加茂密、藤蔓交错的原始森林,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
凤南衣想起岩刚的话:选难走的。
“走林子。”她哑声道。
阿木没有犹豫,扶着她,钻进了那片昏暗潮湿、几乎不见天日的密林。这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身边是纠缠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衣服被刮破,身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但同样,这里也极难留下被人追踪的痕迹。
走到天色将晚,两人都精疲力尽。阿木找到一处被几块巨石半包围的凹陷处,勉强能挡风遮雨。他将凤南衣安顿在里面,自己则出去,在附近小心翼翼地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用藤蔓绊在矮处,上面挂上几个随手捡的空心石头,一碰就会出响声。
不敢生火,两人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硬得像石头的糍粑。凤南衣几乎咽不下去,阿木好说歹说,才劝她勉强吃了小半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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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山林里并不安静。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兽吼,远远近近。风穿过林梢,出呜呜的怪响。阿木抱着刀,靠在石头边,睁大眼睛守着。凤南衣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感觉身体更沉,更冷。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山林里跋涉,与疲惫、伤痛、饥饿、干渴为伴。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只剩最后小半竹筒。两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枯起皮。
第四天下午,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原始森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齐腰深荒草的山坡。阳光刺眼,风吹过,荒草如浪。
阿木扶着凤南衣,刚走到山坡边缘,凤南衣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郡主!”阿木大惊,连忙去扶。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擦着阿木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他们身后的树干!
“在那里!”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呼喝声从山坡下方和两侧同时响起!七八个穿着劲装、手持刀弓的身影,从荒草丛中窜出,呈扇形,迅朝他们包抄过来!看打扮,正是敬亲王府的护卫!为一人,正是那天在竹林被岩刚赶走的那个头目,脸上带着狞笑。
“妈的,追了三天,总算让老子逮着了!看你们这次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