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皇陵。
消息是午后送进宫的。看守皇陵的指挥佥事周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来一道字迹惶恐、语无伦次的奏报。
“……献王殿下自前日起。便精神不济。不思饮食。昨夜忽发高热。继而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下官急召随行太医并附近名医诊治。皆言……皆言殿下乃忧思过度。旧日心疾复发。兼之皇陵地气阴寒。水土不服。以致邪气入体。病势凶险……下官惶恐。不敢隐瞒。伏乞陛下、摄政王殿下圣裁……”
忧思成疾?旧伤复发?
乾清宫东暖阁。百里烨捏着这份奏报。眼神冰冷。嘴角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是讥诮的弧度。
他这个“好皇兄”。被废黜发配。都能平静接受。从容离京。在皇陵“安分”抄经读书。如今却突然“忧思”到病重昏迷?
旧伤?他怎么不记得。百里弘身上有什么需要“复发”的、足以危及性命的旧伤?
骗鬼呢。
“皇陵那边。我们的人怎么说?”他放下奏报。问侍立一旁的玄卫副统领。
“回王爷。我们安插的人传回消息。献王前几日的确有些咳嗽。但并无大碍。昏迷事发突然。他们把守在外。未得近前。只知周佥事慌乱异常。请来的几个大夫。有当地的。也有从京城‘恰好’去附近采药的行脚郎中。诊断结果大同小异。所用汤药……似乎也只是些温补安神的寻常方子。但献王服下后。非但未醒。气息反而更弱了些。”
“恰好”的行脚郎中。温补安神的方子。服后病情加重。
百里烨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很好。戏做得很足。连“病情加重”的细节都考虑到了。这是生怕别人不信。生怕朝廷不重视。
“传太医院院正。并两位院判。即刻前往皇陵。为献王‘精心’诊治。”百里烨缓缓道。“带上最好的药材。用最好的方子。务必让献王……‘慢慢’好起来。没有本王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献王‘静养’。包括……西苑那边的人。”
“是。属下明白。”副统领领命。这是要派可靠的人去控制局面。既堵住悠悠之口。也监视百里弘的一举一动。
“另外。”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那几个‘恰好’出现的行脚郎中。还有周安。以及皇陵卫中所有可能与外界有非常接触的人。给本王细查。看看他们最近。和哪些人。通过哪些方式。联络过。”
“是!”
百里烨挥退副统领。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内。窗外春光明媚。他却只觉寒意森森。
百里弘选择在这个时候“病重”。绝不是无的放矢。
南方。凤南衣刚刚稳住江州。百里烁捣毁万毒谷。黑巫教总坛覆灭。赵先生重伤逃遁。敬亲王这条臂膀被重创。正是己方气势如虹。对方蛰伏受挫之时。
京城。父皇病体愈发沉重。时常昏睡。清醒时少。朝中因新政和南方战事。虽仍有杂音。但在他强势掌控下。大局尚稳。
百里弘此时“病重”。是想把自己重新拉回朝野视野?是想以“弱者”、“受害者”的姿态。博取同情?还是想借此机会。传递什么信号。或暗中策划什么?
亦或。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试探。一个……为后续更大动作铺垫的前奏?
无论哪种。都绝非好事。
果然。不过两日。朝中市井间。便隐隐有流言开始滋生、发酵。如同阴暗角落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却顽强蔓延。
起初只是在一些茶楼酒肆、文人雅集的角落里。有人“无意”间提起。
“唉。你说这献王殿下。好歹曾是太子。金尊玉贵。如今在皇陵那等地方……忧思成疾。也是可怜。”
“可不是嘛。听闻病得极重。太医都束手无策。陛下又……唉。真是天家不幸。”
接着。话锋便开始微妙地转向。
“说起来。摄政王妃去南方也有些时日了。疫病可怖。黑巫教凶残。王妃一介女流。久在险地。终究……不妥啊。”
“何止不妥。王妃身份贵重。乃皇室表率。长久离京。于礼不合。且南方局势复杂。万一……有个闪失。岂不令皇家蒙羞。令摄政王殿下痛心?”
“我听说啊。王妃在江州。行事颇为……果决。焚尸、隔离、动辄锁拿。虽说是为抗疫。但终究有些……不近人情。恐非长久之道。女子。还是应以柔顺为德。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就是。王妃医术再好。终究是妇人。抗疫救灾。自有朝廷官员和太医院操心。她这般越俎代庖。长久在外。倒显得我大晟朝中无人了。岂不惹人笑话?”
流言渐渐有了指向。从“可怜献王”。到“担忧王妃”。再到隐隐的“指责王妃越权、久离非福”。一步步。看似合情合理。却字字诛心。意在将凤南衣置于“不守妇道”、“不顾皇室体面”、“有亏职守”的尴尬甚至罪责之地。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宫中。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这日。淑太妃又“恰巧”来陪太后说话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