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肃王府,密室。
烛火昏黄,将肃王百里肃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狰狞。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眉头紧锁,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阴鸷。
“哗啦——”一声脆响,是茶盏被他扫落在地,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伺候的内侍早已被他屏退,此刻室内,只有母子二人。
“没用的东西!一群废物!”百里肃低吼,声音压抑着怒火,“京畿大营那边,还是不肯松口?徐文谦那老匹夫,油盐不进!太子那边,更是铁桶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老东西(皇帝)眼看着就不行了,那位置就在眼前,本王却只能干看着!”
他口中的“老东西”,自然是如今“病重”的皇帝。敬亲王的“长生”阴谋,他或许不知细节,但皇帝命不久矣,却是他多方探查、结合种种迹象得出的判断。这是他等待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偏偏,太子占着大义名分,有徐文谦和部分朝臣支持,稳坐东宫。宸王百里烨,竟得了皇后肯,“代父理政”,占据了乾元殿,手握批红之权,名正言顺地处理朝政,势力也在迅扩张。
而他,堂堂肃亲王,手握部分兵权,在朝中也有一批拥趸,却仿佛被无形的墙挡着,使不上力,插不进手。这种有力无处使,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皇儿,稍安勿躁。”一个柔和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坐在一旁黄花梨木圈椅中的李嫔。她已换了常服,卸了钗环,但依旧容色娇艳,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面对皇帝时的温顺娇媚,只剩下精明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是肃王生母,虽只是嫔位,但因育有皇子,且圣眷曾浓,在宫中自有根基。今夜,她是借口为太后祈福出宫进香,才得以秘密来到肃王府。
“稍安勿躁?”百里肃猛地转身,瞪着李嫔,眼中血丝隐现,“母妃,你让儿臣如何能安?那百里烨,一个宫女所出的贱种,如今却坐在乾元殿里,代行皇权!太子躲在东宫装病,谁知道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老八(敬亲王)远在西域,暂且不提。可那位置,只有一个!再等下去,等百里烨把持了朝政,等太子‘病愈’出来收拾残局,还有儿臣什么事?!”
李嫔看着儿子暴躁的模样,心中也是又急又怒。她何尝不急?儿子若不能登上大宝,她这辈子就是个太嫔,在深宫里熬日子,看人脸色。只有儿子成了皇帝,她才是太后,才能真正扬眉吐气,享尽荣华。
“急有用吗?”李嫔沉下脸,声音也冷了几分,“吼两句,砸个杯子,皇位就能到你手里了?坐下!”
到底是生母,积威犹在。百里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椅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李嫔缓了缓语气,道:“京畿大营徐文谦,是太子的人,自然难动。但你也别忘了,你手里也有兵。五城兵马司,巡防营,还有你舅舅在九门提督衙门的人……这些,都是你的底气。太子有东宫卫率,你有王府亲卫,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百里烨现在占着乾元殿,占着大义名分!”百里肃恨声道,“皇后那女人,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批红之权给了他!有她在后宫坐镇,那些文官,那些骑墙派,至少明面上不敢公然反对他!我们若贸然动手,就是谋逆!”
提到皇后,李嫔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皇后……哼,这位中宫娘娘,近来可是‘凤体违和’得厉害啊。”
百里肃闻言,看向李嫔:“母妃的意思是?”
李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我近日,得了些消息。坤宁宫那边,有些不太对劲。”
“不对劲?”百里肃皱眉,“她能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装模作样,帮着百里烨稳住朝局么?”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李嫔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坤宁宫上下,如今口风极紧,只说皇后是积劳成疾,脾胃不和。可据我安排在那边的人回报,皇后娘娘近日,闻不得半点荤腥油腻,尤其不喜鱼虾。晨起时常干呕,饮食嗜酸,贴身衣物都由心腹宫女亲自浆洗,不假他人之手……”
她每说一句,百里肃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他是男子,对妇人孕事并不熟悉,但并非一无所知。尤其是李嫔最后那句“贴身衣物由心腹亲自浆洗”,这通常是后宫妃嫔有孕初期,为防泄露消息才有的举动。
“母妃,你是说……”百里肃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嫔,“皇后她……有可能……有孕了?!”
“十有八九。”李嫔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虽未亲眼证实,但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可能。你父皇‘病重’前那段时间,确曾留宿过坤宁宫几次。若真是那时有的……算算时日,倒也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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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百里肃霍然起身,脸上肌肉抽搐,显得格外狰狞,“父皇……父皇都那样了!皇后她……她怎么敢?!就算有了,也必然是百里烨那贱种为了巩固权势,弄出来的野……”
“住口!”李嫔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这种话,心里想想可以,绝不能说出口!无凭无据,便是诛心之论,传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百里肃被喝止,胸中怒气却更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嫔见他冷静了些,才继续道:“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只要皇后生下他,是男是女暂且不论,只要是嫡出,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今陛下‘病重’,若此时皇后诞下嫡子,你想想,朝臣会如何想?天下人会如何看?到时候,太子也好,百里烨也罢,甚至是你,还有什么资格去争那个位置?这嫡子,便是皇后和百里烨手中,最名正言顺、也最无可撼动的王牌!”
她的话,如同冰锥,一字字扎进百里肃心里。是啊,若皇后真的生下皇子,那就是嫡子!是皇帝“病重”期间,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只要皇后咬定是龙种,谁又能证明不是?到时候,百里烨完全可以凭借“辅佐幼弟”之名,继续把持朝政,甚至……将来更进一步!而他百里肃,将永远失去问鼎大位的机会!
“不行!绝对不行!”百里肃低吼,眼中杀机毕露,“绝不能让她生下来!”
“没错。”李嫔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这个孩子,绝不能留。必须在他出生之前,就让他‘意外’消失。”
百里肃喘着粗气,看向李嫔:“母妃有何良策?皇后身边守得铁桶一般,又有凤南衣那贱人照看,如何下手?”
李嫔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与算计:“硬来自然不行。下毒,刺杀,都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我们要的,是‘意外’。一个皇后自己不小心,导致龙胎不保的‘意外’。”
“意外?”
“对。”李嫔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皇后如今‘脾胃不和’,每日饮食汤药,皆由坤宁宫小厨房专门烹制,经手人不多,但并非毫无破绽。我宫中,有一个老嬷嬷,早年家中便是开药铺的,颇懂些药理。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如今就在坤宁宫小厨房做帮厨,负责清洗食材。”
百里肃眼睛一亮:“母妃是说……”
“皇后如今害喜,饮食清淡,尤喜酸口。我们可以在她日常饮用的果茶、或者开胃的酸梅汤中,加入一点‘东西’。”李嫔的声音平静,却说着最恶毒的话,“不用剧毒,那样容易被察觉。用一些药性温和、但孕妇绝对忌服的药材,比如藏红花、麝香之类,但分量要极少极少,混在其他药材或者食材中,一次两次,绝看不出问题,甚至太医请脉,也未必能把得出来。但日积月累,这些药物慢慢侵入母体,便会导致胎气不稳,最终……‘意外’小产。到那时,只会是皇后自己体弱,保不住龙胎,怨不得旁人。”
百里肃听得心中寒,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狠厉。这计策,阴毒,却有效,且不易察觉。就算事后追究,最多查到小厨房帮厨不小心混入了忌口的食材,打杀几个奴才了事,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好!就这么办!”百里肃一口答应,但随即又道,“只是,那药材……”
“药材我自有办法弄来,都是宫外来的干净东西,查不到源头。至于如何让那帮厨听话……”李嫔冷笑一声,“她那老子娘和弟弟,都在京城。给她点甜头,再拿她家人性命稍作提点,不怕她不就范。况且,只是让她在清洗酸梅或者泡制果茶时,将一点‘特别’的药粉洒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事,她也可推说是不认识,不小心弄混了。”
百里肃点头,脸上露出狠绝之色:“此事宜早不宜迟!必须在老东西……在父皇‘驾崩’之前,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那个野种有出生的机会!”
“放心,为娘省得。”李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皇儿,你且在宫外稳住。京畿大营那边,继续想办法拉拢,就算拉不过来,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朝中那些墙头草,该许的好处,尽管许出去。宫里的事……有为娘在。”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狠毒。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密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暗中蛰伏、伺机而动的毒兽。
一场针对皇后腹中尚未完全确定的胎儿、阴险而隐秘的毒计,就此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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