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药王谷浸润在朦胧的晨雾与草木清香中。
凤南衣的伤处敷了谷中灵药,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后脸色仍显苍白。她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京城密信的内容,谷主已简明告知于她。那沉甸甸的压力,她也同样感受得到。
书房内,灯油将尽。百里烨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眼中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凤南衣推门而入,带来清粥小菜。两人沉默对坐,草草用了几口,食不知味。
“都知道了?”百里烨放下竹筷,声音有些沙哑。
“嗯。”凤南衣点头,将碗筷推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被重点圈出的“黑渊”二字,“京城危殆,西南危急。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定计。”
“是。”百里烨指尖敲了敲地图,“两线作战,内外交困。必须分清主次,不能自乱阵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梳理思路:
“西南,是祸乱之源,亦是破局关键。敬亲王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占据绝命崖天险,黑渊地势险恶,防守森严。更棘手的是,他手中握有那邪恶的‘血魂转生’祭祀之法,以活人为祭,我们若贸然强攻,即便能突破重重守卫杀进去,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提前或当场动仪式,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强攻,是下下之策。”
凤南衣深以为然:“不错。那邪术诡异,我们尚未找到克制之法。硬拼风险太大。况且,我们人手严重不足。”
百里烨转身,目光灼灼:“所以,西南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我们不能直接强攻,但可以从内部瓦解,从外部施压。”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苗寨的位置:“先,继续暗中联络、支持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以及其他被敬亲王压迫的苗寨。提供少量武器、药物,传授他们一些自保和袭扰的技巧。他们的反抗,哪怕只是小规模的骚扰、断其补给、传递消息,也能有效牵制敬亲王的部分力量,搅乱他的后方。同时,通过他们,继续搜集敬亲王残害百姓、挖掘古祭坛、准备血祭的具体罪证。这些,日后都是扳倒他的铁证。”
“其次,”他手指移向绝命崖外围几条道路,“派人,不,请谷主或岩山老人,安排绝对可靠、熟悉地形的人,严密监视黑石寨、鬼哭岭,以及任何可能通往绝命崖的路径。重点,是那些可能运送‘祭品’的路线。一旦现,立刻传回消息。我们伺机而动,能救则救,能劫则劫。每救下一人,就削弱他仪式一分力量,也为我们多争取一分人心和证据。”
“最后,”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重新挂好的玉佩上,“我们必须找到破坏那邪术祭祀的方法。你的血脉,这玉佩,是关键。南衣,你需要尽快弄清楚,你的血脉与那巫焰族究竟有何关联?这玉佩在靠近祭坛时的异动,意味着什么?药痴大师见多识广,谷主人脉广泛,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巫焰族和那‘血魂转生’邪术的记载。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可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凤南衣下意识握住胸前的玉佩,入手微温。她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和药痴大师、谷主再仔细研究。我也会尝试……回忆我母亲是否留下过只言片语。”
“好。”百里烨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西南之事,我们徐徐图之,步步紧逼,寻找最佳时机,争取一举捣毁其巢穴,擒杀元凶。但京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
凤南衣屏住呼吸。
百里烨沉声道:“京城之局,核心在于东宫真假,在于‘雀’与‘蛛’,在于皇后与太后安危。父皇身在局中,诸多掣肘。我们必须帮他破局。”
“如何破局?”凤南衣问。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一击致命!”百里烨声音斩钉截铁,“太子‘金蝉脱壳’,假死隐匿。这是危机,也是机会。敬亲王在京党羽,必然也在全力寻找真太子,或意图坐实其‘死亡’,甚至……李代桃僵,推出一个‘听话’的假太子。我们,就让他们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布局:“父皇密信中说,‘雀’或已察觉‘蝉’之异动,疑有‘惊鸟’。那我们就让这‘鸟’,惊得更明显些!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暗中将真太子可能尚在人世、甚至掌握关键证据的风声,若有若无地透露出去。目标,直指赵先生和他背后的人!他们必然坐不住,要么加紧灭口,要么狗急跳墙,提前动。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马脚!”
“可是,”凤南衣担忧道,“真太子殿下若真在,处境必然极险。我们放出风声,岂非置他于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必须双管齐下。”百里烨眼神锐利如鹰,“在放出风声的同时,动用我们在京城最后、也最隐秘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保护真太子!如果……如果太子真的已遭不测,”他声音低沉了一分,“那也必须找到关键证据,找到能证明赵先生、淑太妃,乃至敬亲王勾结,谋害储君、祸乱宫闱的铁证!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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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需要极精准的时机把握,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稳定朝局、压住场面的人。”凤南衣看着他。
“不错。”百里烨迎上她的目光,“所以,西南之事,必须战决。一旦这边大局初定,或找到致命破绽,我需立刻秘密返京。只有我回去,以亲王之尊,携破获西南惊天阴谋、救出(或找到证据)储君之功,才能震慑宵小,稳住朝堂,配合父皇,将‘雀’与‘蛛’及其党羽,连根拔起!至于淑太妃……”他冷哼一声,“敲山震虎,足矣。没有确凿证据,动她不易。但只要扳倒她的爪牙,断了她的外援,一个深宫妇人,翻不起大浪。”
计划的大体轮廓,逐渐清晰。西南以稳为主,暗中破坏,伺机致命一击。京城则以动制静,引蛇出洞,争取一击必杀。而连接两处的关键,是时间,是时机,更是他们自身。
凤南衣沉思片刻,补充道:“此计甚好,但关键在于执行。西南方面,联络苗寨、监视敌踪、搜集情报,需可靠之人。药王谷可出人,但最好能有我们信得过、且有统御协调能力的人主持。玄一统领重伤未愈,小五机敏但经验尚浅……”
“我亲自与谷主商议,请他派出一位老成持重、在苗疆有声望的医师或管事牵头,我们再派小五辅助,负责联络传递消息。监视‘祭品’路线之事,可请岩山老人帮忙,他熟悉山林,且对敬亲王恨之入骨。至于搜集罪证,可让白水溪等寨暗中进行,我们定期接应。”百里烨思虑周详。
“京城方面,风声如何放出?由谁放出?寻找和保护太子(或证据)的力量,从何而来?这些,都需与陛下提前沟通,周密安排,绝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凤南衣点出关键。
“这正是难点,也是我们必须尽快与父皇建立更紧密、更快联络的原因。”百里烨眉头微锁,“药王谷的渠道,恐已不安全。我们需要一条新的、绝对可靠的线路。此事,我需与谷主密谈。至于人手……我在京城,还有些最后的底牌。但愿,还来得及动用。”
两人又就许多细节反复推敲,查漏补缺。晨光渐渐洒满窗棂,驱散了书房的昏暗。
最终,两人达成共识。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先顾好自身,同时推动西南计划的第一步。
“南衣,”百里烨看向她,目光中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的伤,必须尽快养好。血脉与玉佩之谜,尽力探寻,但不必强求,更不可冒险。京城密信中提及皇后所中之毒诡异,你既精于此道,或可回想是否有类似记载,若能提供些线索,也是大功一件。”
“我明白。”凤南衣点头,“我会的。你自己,也需尽快恢复。十成功力,一分也不能少。”她知道,无论西南还是京城,最终都需要百里烨以巅峰状态去面对。
“嗯。”百里烨应下,眼中疲惫难掩,但战意已熊熊燃起。
计划已定,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不再迷茫。
接下来,便是行动。
百里烨推开房门,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
新的一天,新的较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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