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湍急。
简陋的木筏在咆哮的地下暗河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疯狂向下游冲去。河水冰冷刺骨,不断从木筏缝隙涌上,浸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耳边只有隆隆的水声,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不知名的光苔藓,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绿微光,映出嶙峋的岩壁和翻涌的白色泡沫。
百里烨单膝跪在木筏前端,用那根长枯枝作为简陋的船篙,死死抵住侧面急掠过的岩壁,竭力控制着木筏的方向,避免撞上河中凸起的礁石。每一次撞击,木筏都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河水劈头盖脸地打来,他全身早已湿透,梢眉梢凝结着冰珠,脸色是失血和寒冷交织的苍白,但握着枯枝的手,稳如磐石。
凤南衣紧紧趴伏在木筏中部,右手死死抓着捆绑木筏的藤蔓,左手则下意识地护着身侧昏迷的小五。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着她右肩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但她的眼神,却穿过黑暗和水幕,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奋力撑篙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成了这黑暗激流中,唯一的、可以依靠的定海神针。
小五被布条固定在百里烨腰间,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唇冻得乌紫。他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一只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木筏,另一只手,则死死按着自己受伤的左腿,指节因用力而白。
玄一伏在百里烨背上,依旧昏迷不醒,但护心散的药力似乎仍在起作用,气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只是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他,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水声似乎生了一些变化,轰鸣声小了些,水流也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而更远处,似乎隐隐有朦胧的光亮透入。
是出口!
百里烨精神一振,手上力,调整枯枝的角度,努力引导木筏向着那光亮的方向漂去。木筏在平缓了一些的水流中打着转,慢慢靠近光亮来源。
那是一个倾斜向上的、被水流冲刷出的狭窄出口,约有一人多高。河水从这里流出,汇入外面一条更宽阔、水势也平缓许多的地下河。出口处,有微弱的天光从上方岩缝透下,虽然依旧昏暗,但比起刚才绝对的黑暗,已是恍如白昼。
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在木筏即将漂出出口的刹那,手中枯枝猛地一点旁边岩壁,木筏打着横,勉强卡在了出口边缘。他迅解下腰间的布条,将小五先拖拽到出口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然后反手解开缚着玄一的绳索,小心地将他抱下,放在小五身边。最后,他转身,向着凤南衣伸出手。
“过来,小心。”
凤南衣咬着牙,用尽力气,抓住他的手,在木筏的摇晃中,艰难地挪到岩石上。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全身,一离开水面,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寒意更是加倍袭来,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
百里烨迅检查了一下玄一和小五的状况。玄一气息微弱但稳定,小五虽然冻得够呛,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或许会被地下迷宫和暗河暂时阻隔,但绝不会放弃。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水道,找到预设的安全点。
“能走吗?”他看向凤南衣,目光在她因寒冷和失血而青紫的嘴唇上停留一瞬,眉头紧锁。
凤南衣用力点头,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可……可以。”她尝试迈步,但冰冷的河水浸泡加上伤势,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百里烨眼疾手快扶住她,不再多言,再次用湿透的布条,将玄一背好,又示意小五抓住他腰间的绳索。然后,他一手紧紧揽住凤南衣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里,低声道:“抓紧我。”
四人再次以这种奇特的组合,离开了暗河出口,沿着湿滑的岩石,攀上河岸。外面是一条更为宽阔、水势平缓许多的地下河,河岸是松软的沙石地,空气虽然潮湿,但比暗河通道里清新了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天光从上方大大小小的岩缝和孔洞中透入,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地下空间,但已能大致视物。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的一部分。
百里烨没有停留,辨明方向(依据岩缝透光的方向和空气流动),背负着玄一,半抱着凤南衣,带着小五,沿着河岸,向着溶洞深处、地势似乎逐渐抬高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消耗巨大,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并非天光,而是……火光?
百里烨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手已按上剑柄。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约定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火光传来的方向轻轻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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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与接应人约定的暗号。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已是地下溶洞的边缘,一处天然形成的、被岩壁半包围的空地。空地上方,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天光正是从那里洒下。空地上,搭建着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看起来像是猎户或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木屋前,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但驱散了地下的阴寒湿气,带来了暖意。
篝火旁,站着七八个人。他们并非军士打扮,而是普通山民或行商的装束,但个个眼神精悍,身形利落,透着一股剽悍之气。为一人,是个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精瘦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把猎刀,正警惕地望向百里烨他们走来的方向。当看清百里烨的身影时,那汉子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迎了上来,抱拳低声道:“公子,您终于到了!属下等已在此等候两日。”
百里烨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几人,看到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忠诚,心头微松。这是他提前通过药王谷在西南地区的隐秘关系网络,以及自己早年安插在西南边境的暗线,调集的一小支绝对可靠的人手。此处隐蔽猎屋,便是预设的接应点之一。
“有劳。”百里烨声音沙哑,将背上的玄一小心放下。那精瘦汉子立刻挥手,立刻有两名手下上前,动作熟练却轻柔地将昏迷的玄一抬起。
“这位兄弟伤得很重,快,抬到屋里,老何!”精瘦汉子对木屋内喊道。
一个头花白、背着药箱、作郎中打扮的老者应声从一间木屋中快步走出,看到玄一的伤势,面色顿时凝重,也不多问,立刻指挥人将玄一抬进屋内,开始检查。
“还有他,腿伤感染,高烧。”百里烨又指向小五。
立刻又有人上前,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小五,将他扶进另一间木屋。
最后,百里烨的目光,落在了怀中依旧微微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的凤南衣身上。她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失血、寒冷、伤痛、疲惫,已让她到了强弩之末,只是靠着一股意志力硬撑着。
“这位姑娘也伤得不轻,快请……”精瘦汉子连忙道,正要招呼人。
“不必。”百里烨打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他没有将凤南衣交给任何人,而是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极其小心,避开了她右肩的伤处。
凤南衣此刻已无力抗拒,或者说,潜意识里也不想抗拒。她将头靠在他湿冷却坚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将自己抱进那间看起来最干燥、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屋。
石屋内,篝火的光透过缝隙,映照出一片温暖的橘黄。有人早已准备好了干燥的衣物、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百里烨小心地将凤南衣放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干草堆上。她浑身湿透,冰冷的衣物紧贴着身体,更显得单薄脆弱,右肩的伤口包扎处,又隐隐有血水渗出。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不住地轻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百里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在她苍白脆弱的容颜前,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和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冰凉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绝命崖上,她决绝跃下的身影;想起洞穴中,她浴血死战、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模样;想起暗河里,她咬牙硬撑、瑟瑟抖却始终紧握藤蔓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