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山体裂缝,潮湿,黑暗,曲折。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浑浊,混杂着陈年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淡淡的矿物气息。身后的嘈杂声、怒喝声,随着深入,渐渐模糊,被岩石隔绝,最终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怀中人滚烫却微弱的呼吸。
百里烨抱着凤南衣,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快。他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查看她的伤势,处理玄一和小五。缝隙时而宽,时而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嶙峋的岩石刮擦着衣物。他小心地护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可能的碰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水滴声。
缝隙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上方有天然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虽不亮堂,但足以视物。石穴一角,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缓缓滴落,下方积了一小潭清澈的积水。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些碎石和沙土。
这里,比之前的洞穴隐蔽得多,也相对安全。
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迅抱着凤南衣来到水潭边干燥处,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处相对平滑的岩壁旁。她的身体依旧滚烫,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南衣,松手,我们暂时安全了。我先看看你的伤。”他放柔声音,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触手一片冰凉。
凤南衣迷蒙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音,最终顺从地松开了手,眼帘无力地垂下。
百里烨心头一紧,快解开她身上披着的、沾满血污的黑色外衣。当看到她右肩处那被简单包扎、却依旧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以及布条下隐约可见的、可怕的肿胀和青紫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轻轻触碰,骨骼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还有腰侧、手臂、腿上的多处伤口,虽不致命,却同样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从怀中取出药王谷带来的最好的金疮药和内服丹药,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袍下摆,用清水沾湿,先小心翼翼地清理她右肩的伤口。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但当布条揭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骨茬隐现的伤口时,凤南衣还是疼得浑身一颤,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
“忍一忍,很快就好。”百里烨的声音低哑,手稳如磐石,迅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固定。然后是腰侧、手臂的伤口……
处理完凤南衣身上最严重的几处外伤,喂她服下内服的伤药和退热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百里烨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他不敢停歇,立刻转身去看玄一和小五。
玄一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护心散似乎暂时吊住了他一丝心脉,但高烧不退,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已经开始黑溃烂,这是中毒加感染恶化的迹象。百里烨眼神更冷,用清水和匕,小心地刮去伤口边缘的腐肉,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玄一只是偶尔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始终没有醒来。
小五的腿伤同样触目惊心,但好在没有伤及骨头,只是感染严重。百里烨同样处理了他的伤口,喂了药。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也已满是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内息翻腾不休,胸口闷痛。他知道,这是强行动用内力,牵动了旧伤和尚未拔除干净的余毒。谷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他别无选择。
靠在岩壁上,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现在,还不能倒。
他重新走回凤南衣身边,她似乎因为药力,昏睡了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干裂起皮。百里烨用水囊接了干净的岩水,一点点喂给她喝。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有声音。
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石穴中,依旧清晰可辨。是脚步声,不止一人,正顺着他们来时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显然也很谨慎,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依旧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们找来了。比预想的快。
百里烨的眼神瞬间冰冷。他将水囊轻轻放在凤南衣手边,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来时的那道狭窄缝隙。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周身那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凛冽到极致的杀气,在无声地弥漫、攀升。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狠戾的交谈。
“……血迹到这儿就淡了,肯定躲在里面!”
“小心点,那娘们儿手黑,还有那救兵,有点扎手……”
“怕什么!他们就几个人,还都半死不活!王爷要活的,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都打起精神!进去后,先废了那救兵的手脚!那娘们儿留口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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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越来越近,缝隙口的光线,被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挡住。
百里烨依旧没动。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冰凉,熟悉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身后昏睡的凤南衣,轻轻说了一句:“闭眼,休息一下。”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没有厉声的呵斥。他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已如离弦之箭,骤然消失在原地!不是冲向缝隙,而是扑向石穴另一侧,一块巨大的、凸起的岩石之后!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缝隙口激射而入!狠狠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凤南衣、玄一、小五所在的方位附近!若非他提前闪避,此刻几人已然中箭!
“果然在里面!冲进去!”缝隙外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争先恐后地从狭窄的缝隙中挤了进来!为一人,正是之前在洞穴外交过手的一名小头目,脸上带着狞笑,手中钢刀寒光闪闪。
然而,当他们冲进石穴,目光迅扫过,却现目标分散在角落,而那个救兵却不见了踪影。
“人呢?”小头目一愣,厉声喝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石穴。光线昏暗,只有水滴声滴答作响。
回答他的,是一道无声无息、却快如鬼魅、冰冷刺骨的剑光!
剑光,自那块巨大的岩石后乍现!如同黑暗中绽放的死亡莲花,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那纯粹到极致的、收割生命的寒芒!
“噗!”
一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脸上的狞笑还未凝固,脖颈处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低头看看,但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鲜血这才狂喷而出。